蛋炒饭吃了一半。

姜梵坐在沙发左侧，碗搁在膝盖上，筷子夹起一粒金黄色的米粒送进嘴里，嚼得很慢。俞安坐在右侧，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煤炭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蜷成一个毛球，尾巴垂在边缘，偶尔扫一下俞安的小臂。

午后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移到了地板上，在两人脚边铺成一条暖洋洋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像极慢的雪花。

"你下午有事吗。"姜梵咽下一口饭问。

俞安想了想。"模型早上跑过了，收盘要等周一。没什么事。"

"那出去走走。"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姜梵坐在光带的边缘，半边身子被照得暖洋洋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端着碗低头扒饭的样子比他平时坐办公室时松弛得多，肩膀微微塌着，两条腿在沙发沿上伸得很开，右脚踝搭在左脚踝上面。

俞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拇指在姜梵嘴角蹭了一下，把那粒米抹掉了。姜梵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嘴唇上还留着被蹭过的触感。

"你嘴角有饭。"俞安说。

"……你说一声我就自己擦了。"

"我顺手。"

姜梵低头扒了最后两口饭，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起一阵风，煤炭被惊醒了，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摇着尾巴往卧室方向走。"我去换衣服。"他说。

俞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卧室，听着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他低头把两个人碗里剩下的米粒拢到一起，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流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脆。他擦了手，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姜梵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比了比，又放下了。

"穿那件浅色的。"俞安说。

姜梵回头看他一眼。"哪个浅色的。"

"左边第三件。米白色那个。"

姜梵把米白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那件衬衫是棉麻质地的，袖口宽松，领口微微敞开，把他锁骨上那些昨晚留下的痕迹遮住了大半。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俞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扣子。姜梵的手指在扣子之间移动着，从下往上，动作不太熟练——他平时不怎么穿这种需要系扣子的款式，指尖在扣眼里戳了两下才穿过去。俞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好了。"姜梵抬头看了他一眼，"走。"

通辽的午后街道比他们预想中安静一些。六月中旬的天已经热了，但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太阳正往西偏，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街道两侧的槐树被风摇着，细碎的叶子在头顶簌簌地响，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阴影。

两个人并肩走着。俞安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换下来的浅灰色T恤，姜梵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偶尔有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姜梵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你想去哪。"俞安问。

"随便走走。"姜梵偏头看了看两侧的店铺，"看看有什么。"

街道两边的铺面不大，有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西瓜和桃子；有一家文具店，玻璃橱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还有一家书店，门脸窄窄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姜梵的目光从那些店铺上慢慢扫过去，像在认路。

他们经过书店的时候，姜梵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本新书，封面是蓝灰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的剪影。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俞安跟着他的步伐，落后了半步。"那本书你感兴趣？"

"没有。只是觉得那只猫挺像煤炭的。"

"煤炭比那本书封面上的猫胖三倍。"

姜梵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在第二个路口处拐了一个弯，两侧的店铺逐渐密集起来。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三五个人，还有一家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夏天的新款。姜梵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目光在那些陌生的招牌和行人的脸上游移，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猫在慢慢熟悉新的地盘。

然后俞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姜梵感觉到他慢了，偏过头去看他。俞安的目光落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他看起来和俞安差不多年纪，肩膀宽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俞安！"那个男人也看到了他们，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午后的街道上清亮地传过来。他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端着咖啡大步朝他们走来。"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怎么——"

他的目光从俞安脸上移开，落在了姜梵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梵，笑容里多了一点探寻的意思。"这位是？"

"沈皓。"俞安说，声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我同事。数据组的。"

他又偏头看了姜梵一眼，然后说："姜梵。我男朋友。"

沈皓的笑容顿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姜梵和俞安之间飞快地来回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恢复了原样，甚至还大了一些。"哦——"他拖了一个长音，像在一瞬间把很多东西都理清了，"就是你啊。"

姜梵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听过。整个数据组都听过。上周俞安忽然说这周要休两天假，老大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沈皓看了俞安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弧度，"他说'接个人'。我们问他接谁，他说——"

"沈皓。"俞安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平的，但身体已经有点僵硬了。

"他说'不关你事'。"沈皓笑着把后半句说完了，又喝了一口咖啡。他转头看着姜梵，目光里带着一种友好的打量，像在看一个终于出现在现实中的传说人物。"后来他周二回来上班，整个人不对劲。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但我们都能看出来——高兴的。像家里什么东西找回来了那种高兴。"

姜梵偏过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的脸朝着前方，表情很平，但耳朵红得透透的，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垂。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同事挺有意思的。"姜梵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笑意。

"他平时不这样。"俞安说。

"我平时就这样。"沈皓笑着接话，"是俞安平时不怎么带人出来逛。他上班就上班，下班就回家，公司团建十次有九次不去。我们一直好奇他下班干什么去，后来有次有人路过他家楼下，看到他在阳台上给猫梳毛——我们才知道他养了只猫。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姜梵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翘着。

"那你们逛。"沈皓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空了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我就不打扰了。周一见啊俞安——"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团建你来的吧？老大说了，这次你要是再不来，年终奖扣百分之十。"

"我——"俞安刚开口。

"他来的。"姜梵说。

沈皓和俞安同时看向他。姜梵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米白色的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看着沈皓，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来的。"姜梵又说了一遍。"到时候我跟他一起。方便吗。"

沈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他朝姜梵点了一下头，又朝俞安挤了一下眼，然后转身走了。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午后的街道上越走越远，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槐树的叶子在头顶簌簌地响着，有一阵风穿过来，把姜梵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偏过头来看俞安，俞安还站在原地，看着沈皓消失的方向，耳朵上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俞安转过来看他。

"说你下周团建会去。"姜梵说，"怎么了。"

"你跟我一起？"

"嗯。"姜梵把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朝前走了一步，"反正我休到月底。你公司活动，我去看看你工作的环境。不行？"

俞安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姜梵的侧脸上，把他眼角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行。"俞安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姜梵并肩站着。"那到时候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别搭理就行。"

"问什么。"

"问你怎么认识我的。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问——"俞安顿了一下，"问那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梵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俞安的影子比自己长一些，斜斜地落在柏油路面上，肩膀和他自己的影子几乎挨在一起。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让两个影子的肩膀彻底叠在了一起。

"那你怎么说。"姜梵问。

俞安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姜梵。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我就说你回来了。"他说。

两个人在街道上又走了一会儿。从水果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姜梵停了一下，弯下腰看了看堆在门口的桃子。桃子是粉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他挑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你想吃？"俞安问。

"没有。就是看看。"

"你要是想吃，晚上回去买。"

姜梵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俞安一眼。"那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奶茶店的时候队伍已经短了，只剩下两个人。姜梵的目光在菜单牌上停了一下，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海报上推荐的杨枝甘露，照片拍得黄澄澄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想喝？"俞安问。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