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梵遇安》
食堂在一阵喧闹中渐渐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把窗台上的灰都晒出了轮廓。
下午第一节课前,石龙趁着课间溜到姜梵座位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操场后面,去不去?”
姜梵正在转笔,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划着,头都没抬。
“不去。”姜梵说。
“别装了,你都两天没抽了。”石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涛那儿搞到包新的,说是他表哥从外地带的,尝尝?”
姜梵又看了俞安一眼。
俞安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轻,轻到石龙完全没注意,但姜梵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在犹豫。
“走吧走吧,就一根。”石龙拽了拽他的袖子,“江涛在楼下等着呢。”
姜梵被拽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站起来的瞬间,目光落在俞安身上,后者依然低着头,笔尖已经重新动了起来,写出的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支笔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姜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石龙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渐渐远了。
俞安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笔放下了。笔杆搁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不重,但莫名有点沉。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半道题,又放下了。
操场的围墙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几棵老榆树挡着,从教学楼那边看不见。这里是学校里不成文的“禁地”,隔三差五就有男生溜过来抽烟,地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烟头和打火机碎片。
石龙到的时候江涛已经在了,正蹲在墙根底下研究那包新烟,包装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你这什么玩意儿?”石龙凑过去。
“不知道,我表哥说是进口的。”江涛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给石龙,又抽出一根递给姜梵,“尝尝。”
姜梵接过烟,捏在手指间转了转。他两天没抽了,说不上瘾那是假的,但脑子里还挂着刚才俞安低头写字的样子。那支笔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不大,但位置精准。
石龙已经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什么破烟,这么冲。”
“进口的当然冲。”江涛自己也点上,吸得倒是有模有样,但第二口就开始皱眉,“确实有点冲。”
两个人在那儿对着咳嗽,姜梵站在旁边,手里的烟还没点。
石龙咳完了抬头看他:“你咋不点?”
姜梵把烟别到耳朵上:“不抽了。”
“你逗我呢?”石龙瞪大了眼睛,“大老远跑过来你跟我说不抽了?”
“就想出来透透气。”
江涛叼着烟,表情困惑:“透气你跟我们到这儿来透气?这儿全是烟味。”
姜梵没解释,靠在那棵老榆树上,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别上去,反复了几次。
石龙看他那个样子,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吸了口烟,决定不想了。
江涛倒是难得细心了一回,看着姜梵说:“你是不是怕俞安说你?”
姜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吧?”江涛笑了起来,笑得毫无心机,“你抽烟关他什么事?他还能管你?”
石龙也笑:“俞安那个冰块脸,管天管地还能管你抽不抽烟?他又不是你妈。”
姜梵没笑。
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最后还是点着了。
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烟雾升起来,被五月的风吹散。他吸了一口,烟有点冲,比他平时抽的要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肺里,呛得他眯了眯眼睛。
但那种灼烧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三个人在墙根底下站了七八分钟,抽完了两根烟,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江涛说起他昨天晚上打游戏排位连跪的事,石龙说他妈最近在逼他剪头发,姜梵靠在树上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烟抽完了,石龙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用鞋尖碾了两下:“走吧,快上课了。”
三个人从操场后面绕回来,经过车棚的时候,姜梵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俞安站在车棚旁边的水管前,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正在接水。
他背对着他们,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接水的动作很慢,水流冲着瓶底,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姜梵的脚步顿住的那一瞬间,石龙和江涛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石龙回头喊了一声:“走啊,愣什么呢?”
姜梵没动。
俞安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眉眼间带着那种惯常的疏离。但他的目光落在姜梵脸上的时候,姜梵就知道不对劲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冷漠,比冷漠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俞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从姜梵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姜梵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烟味。
很浓。
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俞安的手腕。
俞安停了,但没有回头。
“俞安。”姜梵叫了一声。
没应。
“俞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俞安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绷得很紧,骨节分明,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就是这份和平时一样的淡定,让姜梵心里发慌。
他认识俞安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东西,表面上就越平静。
“我就抽了一根。”姜梵说。
俞安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姜梵还没来得及捕捉其中的情绪,俞安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他把手腕从姜梵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不像是挣脱,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姜梵手里轻轻拿走了。
然后他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姜梵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握住手腕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俞安手腕上的温度。他看着俞安的背影走远,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石龙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姜梵!上课了!”
姜梵没理他。
江涛也跟着探出头:“你杵那儿干嘛呢?”
姜梵把手插进裤兜里,朝教学楼走过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石龙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想问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只好推着他往楼上跑。
一下午的课,姜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俞安旁边,余光里全是俞安做笔记的手。那双手握着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俞安没有刻意避开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该翻书翻书,该做题做题,甚至还像往常一样帮姜梵把书翻到了正确的页码。
但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石龙回过头来借橡皮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江涛不在这个班,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整个教室里,只有姜梵一个人清楚,俞安生气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甩脸子的生气,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生气。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俞安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姜梵坐在旁边,盯着他把每一本书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俞安站起来的那一刻,姜梵也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觉得如果不站起来,俞安就会这样走出去,走回家,然后明天再见面的时侯,还是这样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俞安看了他一眼,微微侧了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姜梵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都是放学的人,吵吵嚷嚷的。石龙从六班那边跑过来,嘴里喊着“姜梵!晚上打不打游戏”,被江涛拽了一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笑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俞安和姜梵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
俞安推着自行车,没有要骑的意思,就那样推着走。姜梵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
俞安停下了。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姜梵。五月的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姜梵脚边。
姜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俞安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清冷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俞安。”姜梵先开了口。
俞安没应。
“我知道你不让我抽。”姜梵说,声音有点干,“我就是——”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俞安,他今天其实不想抽的,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又拿下来好几次,他走到车棚那边的时候其实已经把烟掐灭了,但身上的味道还是沾上了。他更不知道怎么告诉俞安,他之所以去了,不是因为想抽烟,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石龙,不知道怎么在那个瞬间显得不那么奇怪。
他不会说这些。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俞安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淡淡的,但姜梵在那片淡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生气,或者说不仅仅是生气,而是一种姜梵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姜梵往前迈了一步。
俞安没有退。
姜梵又迈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他闻到俞安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纸墨的气味混在一起,和他自己身上残存的烟味形成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对比。
他应该道歉的。
应该说“我错了”或者“下次不抽了”或者什么别的正常的、体面的话。
但他不会。
姜梵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俞安的手背。俞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姜梵就顺着那个方向,把手指插进俞安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握住了他的手。
俞安的手比他凉一些,骨节分明,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然后姜梵仰起头,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甚至不知道该把嘴唇放在什么角度,只是凭着本能贴上去,碰到了俞安的嘴角,偏了一点,不太准,但很用力。
俞安的身体僵住了。
姜梵感觉到他嘴唇上传来的一瞬间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退开,也没有调整角度,就那么贴着,呼吸打在俞安的脸上,又烫又急。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生涩的,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嘴唇碰着嘴唇,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在互相试探。
姜梵不会接吻。
他从来没有亲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想让俞安不要生气了,但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
嘴对着嘴,笨得要命。
俞安站在原地,背靠着巷子的墙壁,一只手被姜梵握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姜梵的肩膀上。
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应。
就那样停留着,手指微微蜷着,扣在姜梵的肩头,不轻不重。
姜梵终于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还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呼吸有点乱,眼睛里有姜梵自己都不知道的光,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看着俞安。
俞安的耳廓红透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整片薄薄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在暮色的光线里格外分明。但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想维持那种没有变化的状态,但眼睫在微微发颤,出卖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姜梵盯着那片红色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
他又亲了一下。
这次准了一点,亲在了嘴唇中间。还是笨,还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简简单单地贴上去,停留了两秒钟,再退开。
俞安的眼睫颤了一下,垂了下去,不再看他。
沉默在巷子里漫延开来,但这次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沉默。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俞安额前的头发。
姜梵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俞安终于开口了。
“你身上有烟味。”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尾音微微发哑。
姜梵说:“我回去就换衣服。”
俞安没接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别抽了。”俞安说。
“不抽了。”姜梵说。
俞安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情绪。
他把手从姜梵掌心里抽了出来。
但这次,抽走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姜梵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扶起靠在墙上的自行车,推着往巷子外面走。
姜梵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那道轻轻的划痕,像被一根羽毛扫过,痒痒的,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看着俞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俞安。”他喊了一声。
俞安没停。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俞安的背影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姜梵把手插进裤兜里,跟在后面,隔了七八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走着。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也把俞安耳朵上残留的那抹红色吹得更淡了一些。
出了巷口,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石龙骑着那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从对面马路经过,车后座上坐着江涛。江涛手里举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看见姜梵就大喊了一声:“姜梵!你家不是往那边走吗?你跟着俞安干嘛呢?”
姜梵没回答,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朝他们摆了摆,算是打了招呼。
石龙歪着脑袋看了看姜梵,又看了看前面推着车的俞安,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脚下用力蹬了两下,载着吃西瓜的江涛消失在了街角。
姜梵继续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面的俞安一直没有回头。
但姜梵知道他耳朵是红的。
姜梵知道。
五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
俞安走在前面,姜梵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跺三脚亮一次,亮不了几秒就又灭了。姜梵在黑暗中踩空了半级台阶,手往前一探,抓住了俞安的书包带子。
俞安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到了四楼,俞安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推门进去,摸黑按亮了客厅的灯。灯泡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得不怎么亮,但够用了。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室一厅,俞安住主卧,姜梵住次卧——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事实上姜梵的房间已经快变成一个单纯的储物间了,他的衣服挂在俞安衣柜的右边,他的充电器插在俞安床头的插座上,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俞安拖鞋的旁边。
俞安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课本。
姜梵换了鞋跟进来,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
俞安把数学卷子铺开,压平折角,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有条不紊,不急不慢,好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梵知道不一样。
因为俞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进来关门”。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写着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梵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双腿随意地伸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俞安的背影。俞安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校服还没换,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好,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姜梵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站起来,走到俞安身后。
俞安没动。
姜梵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俞安的肩膀上,侧过脸,嘴唇贴上了俞安的耳廓。
俞安的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姜梵亲了一下他的耳廓,然后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他的吻技和下午在巷子里的时候一样糟糕,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拿嘴唇在俞安的耳朵上胡乱地蹭,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讨好的小狗,只会用最笨的办法表达“你别生气了”。
俞安没躲,也没回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一些。
姜梵从他的耳廓亲到耳垂,又从耳垂亲到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他的呼吸打在俞安的脖颈上,又烫又急,带着点薄荷糖的凉意——下午那颗糖他嚼了很久,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俞安。”他贴在俞安耳边喊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俞安的笔顿了一下。
姜梵又亲了一下他的脖子侧面,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的嘴唇从俞安的后颈一路亲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一下,碰完就走,走了又回来,反复地、执拗地、不依不饶地。
俞安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卷子旁边,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姜梵。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姜梵能看见俞安睫毛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的东西。
不是生气了。
但也算不上不生气。
更像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无可奈何的松动。
“亲够了没有?”俞安问。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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