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
厉驰有个习惯,车子入库前得干净。
他家小区门口就有家汽修店,两个门面连着的,老板修车,老板娘洗车。
他洗车一般都会去这家店,不仅因为店门关得晚,还因为老板娘干活仔细,车洗的也比别家干净。
洗车得十来分钟,厉驰闲得没事就去逗老板家的姑娘。
小丫头叫刘朵朵,花朵的朵。
四岁大的小团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二月份,大冷的天,刘朵朵穿了件大红色的马褂棉服,眼睛圆,脸也圆,一打眼看过去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喜庆、招人喜欢。
厉驰从兜里掏出一颗清口糖,俯身递给她。
刘朵朵背着手,奶里奶气地回答:“不吃。”
厉驰把糖收了回去,笑着问:“为什么?”
刘朵朵张了下嘴,露出里面歪七扭八的小牙齿:“我有蛀牙啦!妈妈不让我吃糖。”
老板走过来,分了根烟给他。
孩子还在面前呢,就这么吞云吐雾起来。
刘朵朵闻到了烟味,一溜烟跑开了。
那边老板娘一个人弯腰洗车,这边老板撇着条腿,站这儿悠闲地抽着烟,跟厉驰聊车型,聊油价,聊这世道挣钱难,店里轿车打蜡八折要不要参与一下。
厉驰把烟点着,看刘朵朵在路边捡了根树枝。
老板娘转头喊了一声,让她回来,别在路上玩。
做母亲的,背后都得长只眼。
隔几天,厉驰又来店里。
时间有点晚了,汽修店的卷帘门落了一半,里面隐约亮着灯光。
但太暗了,他估计自己这车洗不成。
然而下一秒,卷帘门后面躬身出来一个瘦小的女人,兜着手,缩着头,额前两缕碎发被冷风一吹,花蕊似的乱颤。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被劈头盖脸的凉气冻得直眯眼,可说话却依旧带着笑,乐呵呵地问候一声:“厉老板今天回来得这么迟。”
那是汽修店的老板娘,叫吴春燕。
“有点事,”厉驰把车门摔上,“还能洗吗。”
冬天洗车不好干,十几二十块的,还冷,一般人大晚上不愿意遭这个罪。
吴春燕低着头,用鞋尖蹭蹭地面上的水渍,没结冰。
“能。”她接生意一点没迟疑,“我洗快点。”
吴春燕出了店就直奔洗车区,拎起拖把水桶就去接水了。
厉驰往旁边站站,点了根烟。
刘朵朵没出来,这个点估计已经睡了。
水声哗哗,吴春燕趁着接水的空档,又从店里拉出加压水枪扔在汽车边上。
她的脚步没停,扔完直接过去把水龙头关了,蹲身提起桶边的喷壶,晃晃里面的清洁剂,觉得不够,于是多兑了些。
真挺辛苦的,厉驰想。
大概二十分钟后,吴春燕哼哧哼哧把车洗好了。
厉驰看着她冻红的手,随口感叹:“这太冷了。”
吴春燕吸吸鼻涕,虽然看起来惨兮兮的,但依旧笑着:“干生意嘛,不冷不冷。”
她拢在后脑的头发因忙碌而微微散开,被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可能是被冻的,她开始流清水鼻涕。
时不时就得从兜里拿纸擦擦,擦完了再塞回去。
厉驰上了车,扫码付钱:“太愧疚了,早点休息。”
吴春燕“哎”一声,和厉驰告别。
目送车子驶上马路,这才转身拉下卷帘门。
修车铺开在路边,是四米多高的厂房。
刘正豪在店里支了个隔层,下面用来存货,上面用来住人。
当初刘正豪跟吴春燕谈恋爱时,最常说的就是“我在庐州有家汽车店”。
那时小乡村经济条件很差,能在庐州扎根,还有家店铺,在别人眼里吴春燕算是高嫁。
可惜刘正豪不是个好男人,抽烟喝酒打女人样样都占。
这样的男人还会撒谎,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吴春燕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到手的。
婚结了,没半年新鲜劲一过,也不装了。
吴春燕长得漂亮,身边不缺追求者,年轻时小脾气养起来一点,以前还有精力跟他吵闹。
后来有了刘朵朵,孩子分走了大部分精力,慢慢就消停了下来。或者换句话说,是认命了。
为了孩子,她在这段婚姻里忍气吞声,尽量争取更多的资源,比如用石膏板在一楼的角落里给刘朵朵砌出了一间小卧室。
此刻,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上,刘朵朵睡得正香。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满床的银霜。
这件卧室虽然空间窄小,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都是吴春燕一点一点按着刘朵朵的喜好布置出来的。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活里唯一的温暖。
吴春燕俯下身,掖了掖女儿的被沿。
她的动作很轻,把指尖捂热一点,又整理了一下朵朵的头发。
突然,“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
吴春燕先是闻到一股烟味,刘正豪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堵在小卧室的门口。
他嘴上叼着根烟,一点没压着音量:“你刚才干嘛去了?”
刘朵朵没醒,吴春燕赶紧把刘正豪往外推:“我洗车呢。”
刘正豪含糊不清道:“你洗什么车?人给你转两百?”
吴春燕把小卧室的房门关上,转身惊讶道:“两百?”
“那姓厉的老板。”刘正豪嘴里的烟灰直抖,“他怎么转这么多?”
“我不知道啊!”吴春燕瞪着眼,“他也没告诉我!”
刘正豪把烟屁股吐出去,低头用鞋尖碾灭了。
再抬头,对上吴春燕的视线,突然咧出一丝笑来,用手背十分轻佻地拍了一下吴春燕的脸:“心疼你呢。”
吴春燕皱着眉,偏头躲开了。
“早点睡吧。”她将自己的外套紧了紧,“明天还得——”
话没说完,刘正豪一把抱起吴春燕就往楼上走:“睡什么睡?赶紧给我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吴春燕低低惊叫一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刘正豪!”
刘正豪是个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刘朵朵出生后,他就一直还想让吴春燕再生个儿子。
但一转眼刘朵朵都四岁了,吴春燕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刘正豪就有点生气了。
刘正豪经常骂她,刘正豪的母亲也骂她。
那些话可难听了,专挑阴毒的字眼来刺人,但吵来吵去这么多年,日子依旧照常过。
穷人结婚不容易,无论是刘正豪还是吴春燕,没人想过分开。
年后几天,刘正豪晚上在麻将馆通宵打牌,白天在店里呼呼大睡。
吴春燕一人照看店里生意,一些杂活她看得多了,也能勉强上手。
晚饭前,厉驰又把车开来了。
车行的卷帘门边贴着大红色的对联,门头上还挂着一小串红色的灯笼。一眼扫过去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吴春燕正坐在矮桌边,用正正方方的福字给刘朵朵扎风车。
刘朵朵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风车在店门前来回乱跑,咯咯直笑。
“朵朵回来,看着车。”
有车上门,吴春燕起身迎客。
她认得这辆车,车门刚一打开就先问了声好。
“厉老板新年好!”
厉驰听到这声音就猜她在笑,下车一看,果然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今天下班早。”吴春燕边说边去准备洗车的工具。
厉驰同样笑着说:“这回洗车没那么冷。”
刘朵朵一通疯跑回来,顶着一脑门的汗。
厉驰找她要手里的风车,她就大方地给了。
“你做的?”厉驰问。
“妈妈做的。”刘朵朵说,“叔叔过年好!”
嘴甜的小孩惹人喜欢,厉驰掏出个红包给她。
吴春燕见了,连忙让刘朵朵还回去。
厉驰摆摆手:“没多少,图个吉利。”
别人说话时客套,她不能真不见外。吴春燕冲刘朵朵一瞪眼,吓得刘朵朵把红包塞进厉驰手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里。
厉驰“哎”一声,哭笑不得:“这小孩。”
吴春燕拧了抹布擦车,专心忙着自己手上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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