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的那篇作文落在了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分钟里。

墙上挂钟的秒针画着圆，不紧不慢的，一格一格碾过光阴，在指向十点二十分时，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起，新生一阵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往门外走。

李亦为把英语卷子放进文件袋里，又提起装着新卷子和单词书的帆布袋。

按照日程表，学生公寓会在十一点熄灯，她能按计划背会儿单词再上床睡觉。

当她躬身触碰桌兜一侧的挂钩时，余光无意中瞥见同桌正握着的东西，屏幕还亮着光。

她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只见对方将电话塞入书包口袋，又淡定地拉上拉链，神情从容坦然，仿佛全然不记得班主任讲班规时提及上交所有电话和随身听的要求。

李亦为移开视线。

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她着急赶时间回去洗漱，宿舍满共八个人，却只有一个洗漱台。

李亦为拎包站起身，程池还没收拾好，放下手里的东西给她让了路。

“谢谢。”李亦为道。

“不客气。”程池模仿着李亦为面无表情的样子回答。

室外天空已是极黑，燥热的晚风迎面扑来，李亦为加快步伐，侧身躲过跑着的男生，顺着人流往寝室楼走。

同一时刻。

程池走进楼道尽头里的廊道，一米宽的通道内四下无人，他靠着墙在诺基亚上按号码。

王欣今天下午给他发了短信，叫他记得放学后回个电话。

背后瓷砖微凉，微微缓解了夏日带来的燥热，电话响了一阵，对面终于接起。

“下课了？”王欣问。

“嗯。”程池应道。

“吃饭了没？手还疼不疼？学校食堂怎么怎么样？”王欣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程池垂着眼，盯着石膏上笔触幼稚的涂鸦，卢韦宝个混蛋在上面花了只王八。他等他妈问完才开口：“吃了，食堂饭挺好，不用担心我。”

王欣音量抬升：“不用担心你，你倒是少做些让人担心的事！我生的小孩里就你最不老实、最不乖。”

“是吗？”程池反问，“当初二哥打架你们花了多少钱去平的？大哥小时候玩火棍玩炮仗把老家的房子给点着了，到现在腿上还留着疤。我才哪到哪？你总不能因为他俩先结了婚，就把他们干的坏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电话那边的王欣一噎。

程池旗开得胜，问：“我不老实？”

王欣吐了一口气：“老实，你最老实了。”吗喽里面挑monkey，按比较法确实是相对乖巧的那个。

“猴子——不，儿子，”王欣连忙刹住嘴，“回归正题，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你学校怎么样？能适应吗？”

程池随口道：“都挺好，卢韦宝和我在一个班。”

卢韦宝初中就和他混在一起，是程池知根知底的混子朋友。

“……挺好。”王欣语气一顿，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满意。

程池：“嗯。”

王欣：“班主任男的女的？”

程池：“女的。”

王欣：“同桌呢？”

程池：“女生。”

王欣问：“叫什么名字？”

程池回答：“李亦为。”

王欣问：“……长得漂亮吗？性格怎么样？我是说好相处吗？”

程池深吸一口气，几乎能想象出他妈兴致勃勃的样子。她以为他是哪个品种的泰迪犬吗？见谁都发情。

他忍住到了嘴边的难听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欣“咦”地笑了一声。

一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

程池会意了。

他的大哥当年高中时的女同桌后来成了他的大嫂，二哥和二嫂是青梅竹马，而他爸妈初中十几岁就认识了，经历几番分分合合结了婚。

程家人普遍早婚早育，因为早恋。

程池不认为自己将来会和班上某位女同学搞上：“他们敢早恋是因为你和我爸言传身教，你们一家四口干脆改名叫早恋之家好了，别把那套放我身上。”

王欣纠正道：“算错了，加上你两个嫂子是一家六口。”

程池说：“怎么不说一家九口，两个小的再加上二嫂肚子里的小孩也算早恋预备役。”

王欣听出了他的反感：“行了，你不想耍朋友就不耍，反正我短期内也不想再抱孙子了，只是告诉你家里观念比较开放包容，不反对早恋，希望你在学校过得开心。”

她不忘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开心过了头。”

王欣忽然顿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和谁说话，“对了，你二哥明天从部队回来，要不给你请两天假回家见见他？”

几丝带着热气的晚风吹进通道缝隙里灌进来，绕着程池打着石膏的手臂打了个转，往更深的夜色里散去。

他问起二哥：“他在家里呆多久？”

王欣说：“不知道，估计这次也是说走就走了吧。”

程池：“我才刚开学。”

王欣：“我知道啊。”

程池忍不住问：“刚开学就请假？你不怕老师对我有意见？”

王欣唏嘘道：“该说好学校就是不一样吗？学习氛围浓厚到你去了一下午从程逃学蜕变成程好学了，还担心老师对你有意见。”

程池倒不是真的担心班主任对他有什么意见。

提起好学，他忽然想起新同桌的面瘫脸来，她一整天除了偶尔出去上趟厕所，几乎每时每刻都安静坐在座位上写题。而且学霸长了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同人讲话时默不作声，神情略显呆滞。

可见知识对人具有一定的摧残作用。

“我请两天假，就说去医院复查，你那边问起来别露馅了。”程池想了想，和王欣对起口供。

“你自己随便和班主任说吧，别编的太假。”王欣说。

两人爽快地敲定了请假事宜，王欣提及家里其他人：“程序他们睡了，你爸就在旁边，要和他说两句吗？”

程池看了眼人愈来愈少的教学楼：“不了，反正我明天就回去。”

王欣叮嘱了两句早些休息别熬夜的话，两人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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