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被李亦为玩了一会儿，吐着舌头跑去找程池要吃的，李亦为旧态复发，陷入百无聊赖之境。

一身轻松之时，竟是不知从何玩起。

她点开手机聊天软件，从上到下漫无目的地翻着列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的安排，下周一恢复正常投前节奏，周二周四固定尽调访谈，周五应酬。

周末，飞一趟香格里拉，参加秦赠的婚礼。

李亦为近几年鲜少参加婚礼，上次还是大学室友在城南办的草坪婚礼，她赶着去见项目负责人，随了份子后匆匆离去。

她想着秦赠那边的关系，忽听“嘟”的一声，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消息。

李亦为瞧见发信人是杨医生，这才想起来跟何勇吵架之前咨询了脑动脉瘤的事，把何苗的检查单和脑CT都发了过去。

杨医生：【破裂风险与大小、位置有关。】

李亦为连忙回复：【怎么治疗呢】

杨医生：【要看具体情况，不过你不需要担心，现在的医疗技术已经相当发达，关于脑动脉瘤的治疗的技术相当成熟。】

李亦为：【针对我母亲脑子里的瘤子大小和形状，麻烦杨医生能给我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吗？】

杨医生：【我建议介入治疗，从目前的情况看，你母亲这个动脉瘤位于颈内动脉，形态不规则，有子瘤，破裂风险比普通的高，不适合单纯观察。】

杨医生：【介入栓塞创伤小，恢复快，对于五十六岁的年纪来说，比开颅夹闭更合适。】

李亦为：【具体怎么做？】

杨医生：【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穿刺，将一根微导管顺着血管送到脑子里，找到动脉瘤的位置，往瘤体里填塞弹簧圈，填满之后，血流进不去，瘤体就不会再长大，破裂风险也大大降低。】

李亦为盯着“从大腿根部”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李亦为：【从大腿到脑子？】

杨医生：【你听我说完。】

杨医生发来两大条语音，李亦为没戴耳机，便直接转了文字。

杨医生：【介入手术的原理说起来复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修水管，水管壁上鼓起一个包，怕它破了就往里面填东西，把它填实了，水流不进去，包就不会再鼓了。】

杨医生：【填的东西叫弹簧圈，比头发丝还细，顺着微导管送进去，一圈一圈地盘在瘤体里面，瘤体被填满了，血液进不去，它就不会再长大，也不会破裂。】

杨医生：【整个过程是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穿刺进去，沿着血管一直走到脑子里，听起来远，但血管是通的，路是有的，导管很细，不会对血管造成损伤。】

杨医生：【明白了吗？】

李亦为：【明白了。】

杨医生：【你还有别的什么想问的？】

李亦为：【哪家医院的技术最好？】

杨医生：【这种手术现在已经很普及了，不是只有大医院才能做。】

杨医生：【手术的关键不只是医院，还有主治医生的经验。】

杨医生：【你母亲的主治医生叫什么？】

李亦为：【不知道，等我问问。】

李亦为连忙给何苗发消息，按下发送键那一瞬，对话框弹出红色感叹号。

何苗把她拉黑了。

李亦为觉得有时候人真的挺会热脸贴冷屁股。

她给杨医生发消息说麻烦了，她暂时不知道主治医生姓名，对方体面地说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助理，把助理微信推送过来。

加后收到一个文档，是介入栓塞的术前须知和注意事项。

这顿烧烤吃得断断续续，桌边闹一阵、静一阵，食物与笑语混在空调的冷风里，慢慢散着。

李亦为不再着急，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进藤椅里。

桌旁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玻璃光影里晶莹透亮。

李亦为突然起身，在众人注视下走向赵志婉：“房卡在你这儿吗？先给我一张。”

赵志婉急忙取下手套，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翻找宝中房卡，“总监不再玩一会儿？我们开了两桌，一桌飞行棋一桌狼人杀，正说要不要打麻将。”

李亦为表现得兴致缺缺，接过房卡说：“你们玩吧，我有点困了，回房间午休一会儿。”

她打了招呼，拿了房卡，抬腿往住宿区走去，脚步生风。

房间里弥漫着玫瑰掺杂海盐的顿涩，绿植葳蕤生光，床垫松软，李亦为躺在床上仰头看吊灯，一动不动地发呆。

李亦为并不经常如此这般浪费光阴，做下的每件事都要谋求一个意义和价值。

以前她觉得自己思考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所以身心繁忙疲惫，现在却发觉似乎又做得太多，而思考得太少。

世常有难处，但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为难自己，李亦为拿起手机捣鼓一番，给自己放了一首轻音乐，乐声悠悠转响，似水流泠泠悦耳。她闭上眼，诅咒为难自己的人都去死。

她在白日的昏暗房间里安静呼吸，听着音乐意识迷迷糊糊下沉。

似梦非梦，她无意识地幻想——

海鸟掠过蓝色海面，避开上面旋转形成的漩涡。

它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余音悠悠散开，天空的颜色比海面浅，远处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无声涌向天际，分不清哪里是浪，哪里是云。

李亦为在那个画面里呆了很久，只是单纯的视觉，单纯地俯视这一切，没有时间，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无边际的蓝，和那只一直飞、一直飞的鸟。

蜜糖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团白烟。

大卫在程池腿边晃悠，目光黏在他手里翻动的鸡腿上，口水滴了一滴在草地上，自己浑然不觉。程池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道自己平时也没亏待过它。

赵志婉把麻将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脆响，冲程池喊：“三缺一，程经理，来一把？”

程池手上动作不停：“等我把东西烤完。”

赵志婉又转向王馨儿：“馨儿，你玩不玩。”

王馨儿摇摇头，坦诚道：“我不会打麻将。”

赵志婉：“没事，我教你，麻将其实特别简单。”

王馨儿看了一眼牌桌，又看了一眼手机，跃跃欲试了两秒，最终还是缩回去：“还是算了。”

赵志婉恨铁不成钢，轻叹一声：“你怎么跟李总监一样。”

王馨儿低头摆弄手机，问：“李总监也不会打麻将？”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同事凑过来，颇有几分要帮她科普的意思，“我们李总监的人送外号叫什么，提问小王同学。”

小王同学笑道：“清心寡欲铁娘子，冷面冷心真霸总，她每次团建都这样，不和我们玩的。”

程池远远投去一眼，插话问：“怎么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