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回到杭州那日明明是冬天，却飘了一点儿雨。

你怀里抱着路边买的各色小吃各种小玩意儿，实在腾不出手撑伞，小师兄便将你拉到他身边，用手中那把刚买的伞遮去头顶落下的雨丝。他撑伞的时候往你这边稍稍倾了一点儿，自己左肩的衣料被雨水打湿，你瞧见了，便用胳膊肘轻轻推回去一些，再笑盈盈剥开一颗松子糖喂给他吃。

这些动作无论你们还是陈叔江叔都已渐渐习以为常，尽管最初并不是，一开始你们还脸红，还时时提醒自己要避着长辈，后来被他们调笑多了，你和小师兄的脸皮都厚了很多。

但你忘记了，杭州与他处是不同的。

他处或许听过玉山君观音针的名号，也知道江叔和你在江湖上的种种战绩，但对上这几张脸，他们却未必知道了不得的人物正在自己眼前。

杭州不一样。

杭州人不大认得的，只有江叔一个。

你们这些自己习以为常但实则很卿卿我我的小动作落在认得你们的杭州人眼中，一路收获诸多侧目而视和窃窃私语。

大多是看热闹，说什么郎才女貌很般配之类让你听了很舒坦的话，但也有心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的声音。

诸如——

“不是说陈家小少主是玉山君在外头的私生女吗？家业真是半点儿没便宜外人啊。”

“和侬有什么关系啦？就算少主和小少主不是一对，也轮不到侬家里那个膀大腰圆的儿子的啦！”

“诶，侬们说这少主和小少主成了一对，玉山君到底是出嫁妆还是出聘礼啊？”

“侬管呢！就不能都出？回春堂又不差那点银子。”

“那成亲时是算少主娶妻还是小少主招赘啊？”

“欧呦，侬这心都快操到北边去啦！陈家的事情用得着侬管？”

“真是般配，看来我的银子能落袋嘞！”

“什么银子？”

“哎呦好姐姐，侬不知道啊？陈家小少主初到杭州那日，和少主一起追着玉山君跑了半个杭州城，那时就有人起局赌他们两个日后会不会成一对儿了！”

“侬押了会啊？”

“可不，十两银子呢！”

“林家那小少爷怎得哭成这样？”

“喔，他与人打赌，说自己若不能博得小少主芳心，便将家里那几匹难得的宝马送出去！折腾了许久，发觉少主十有八九都和小少主在一起，没法儿收场咯！”

“那几匹马可是林老爷的命根子！”

“可不是，要不这小少爷怎么哭成这幅鬼模样？”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是个哭得快断气的小少爷，看着比你还小两岁。

你：“……”

你的神色实在太精彩，陈慎不由轻笑道：“师妹，这是何时欠的风流债？”

“小师兄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你惊慌失措地摆着手，“他他他——！他是谁啊？而且这怎么能叫风流债呢？我又不认识他！明明是烂桃花！”

陈慎的伞又不经意倾向你：“哦？那他为何看上去对师妹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四个字刚落地，你就听见那人鬼哭狼嚎地喊着自己非陈家小少主不娶，如今既不得，要出家当和尚去。

你：“……”

方才路边闲话小师兄明明也听见了！他就是故意的！

你轻轻拽了两下小师兄的衣袖，仰起脸冲他讨好地笑笑：“我真不认识~”

这调子和你小时候撒娇不想写字时一模一样，走在前面的江叔回头看了你一眼。

陈慎很无奈似的叹了声气：“师妹行侠仗义，沾染些许桃花也难免，但轰轰烈烈要遁入空门，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不知师妹是行了什么侠仗了什么义，才惹上这样落在身上便甩不开的桃花？”

你听出他的调笑之意，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在满街男女老少的注目下，踮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我甩不开的桃花就这一朵。”你哼了声，得意地钻进雨幕，跑远些才回过身笑道，“小师兄，你这脸皮还是不够厚，且得再磨一磨呢！”

陈慎握紧伞柄，在一道又一道含着笑意的目光里，发觉自己面上好像越来越烫了。

“况且说论桃花，在杭州城里，只怕小师兄你的更多吧？”你笑盈盈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后退着走，“难道这么多年没姑娘喜欢你？我才不信呢！诸位父老乡亲哥哥姐姐，若有我小师兄什么风流轶事，记得与我说！一个值十枚铜钱！”

说完你跃上树梢，轻巧如燕雀，转眼便离得很远了。

陈慎回过神：“师妹——！”

你的声音遥遥自天际传来：“放心！我不乱跑，先去买条西湖醋鱼而已！小师兄，一会儿见！”

陈慎想也没想便追上去，他知道师妹有分寸，并不会真的闯什么大祸，但他总是不大放心，希望一抬起眼就能看见你。

路上你还笑盈盈说过他自打完这场惊天动地的架便愈发离不得你了，比家里那只猫儿还黏人。

事实的确如此。

陈慎看到那些本该意气风发的人，听到耳畔的哭喊和绝望，想到他们杳无音讯时家人的不安和担忧，他便没办法平和地面对“找不到你”这四个字了，而且你的确曾不告而别，孤身一人迎上刀光剑影。

即使你在金陵飘飞的银杏雨里亲口对他说，你不会走，要留在杭州，留在回春堂，留在他身边。

但夜色深重时陈慎点起灯，看着在昏暗里偶尔跳动一两下的烛火，他发觉自己依然是不安的。

他好像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你。

师妹曾去过哪儿，见过谁，喝过什么酒，受过几次伤……陈慎一遍一遍问自己，发现他其实并不能了然于心。

要问吗？

师妹会不会觉得他管得太多？会不会觉得拘束？会不会……觉得很烦？

他只是想再了解师妹一点儿而已。

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砸在他手腕，落地时发出一声响。

你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裳坐在树梢上，在金黄里点缀出一抹春意。衣裳是路上买的，还没出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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