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容你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太久,很多人其实还没有从巨大的痛苦中抽离,便又要与方才退后的绣金楼中人交手了。
浓烈的悲痛和憎恨顺着冰冷的锋刃流淌,浓雾被漫天血色冲开,原来天已经黑了。
方才那番惨状本是绣金楼用以抵挡的阴诡谋算,却未能真的拦住你们太久。
率先动手的人是最痛苦也最需要勇气和决心的,你真的敬佩魏砚的沉稳果决,也真的理解魏禾不顾一切要为家人分担的心意。
哀兵必胜,这一局绣金楼赌输了,押错了底牌,所谓下下之卦便不再是你们的,转而成了他们的。
你看到正被围攻到快要支撑不住的楚玉,她的半边衣袖被血浸透了——其实本不至如此——你看得出她在手下留情,很明显,但被愤怒和恨意冲昏头的人并不会留意,他们怎么会留意到她在留情呢?绣金楼的人都是该死的。
你轻声唤:“小师兄。”
陈慎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
你们闯入战局,横在楚玉和他们之间,你在一众不解的目光里定声道:“我同她有仇,诸位,给个面子。”
或许是看在你们战前给了他们解药的份上,众人都转身离开,去他处厮杀,没有人对你的插手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怀疑。
你提剑看着楚玉,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挥剑刺过去,她竟也没有躲,不知是不想,还是出于对你这个“朋友”的信任。
你在她小臂上划开一道,血涌出来,但其实并不重,剑锋相抵时你压低声说:“跑。”
“……多管闲事。”
你冲她眨了眨眼睛:“快跑,我追你。”
柏楚玉借你的攻势后退,踏着林间飘落的叶片远去。
你装模作样气势汹汹喊着:“不许跑!”
转眼没了踪影。
陈慎原本想跟上,但他听到沈照微喊解药没了,又听见有人喊金疮药也没了怎么止血,步子便顿住了。而后他转身,去与你相反的方向,走向他身为医者理应奔赴的战场。
师妹并不是无知的、需要他事事照顾的小孩子,他的师妹是侠客,生来就要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是相信你的,只是难免,会有那么一点儿担心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儿。
—
你和楚玉停在无人的竹林。
“抱歉,那么多人看着,我没办法。”你收了剑,将袖中最后的伤药递给她,“这是我们临行前小师兄调的,比别的伤药好用一些,你拿着找个地方止血。”
柏楚玉捂着流血的伤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烦人?”
“有。”你笑眯眯道,“你呀!”
柏楚玉:“……”
“好啦,你快点处理一下伤口,别再回去了。”你抿了抿唇,“绣金楼今日必败无疑,你人又不坏,好看又聪明,心也软,只是嘴巴毒了一点儿。别回去啦,不如和我去杭州?等见到寒姨,求她给你换张脸就没人认得出啦!嗯……你要是不愿意,衣裳缓缓头发梳成别的样式也行,你又没到处干坏事招惹是非,大多数时候都是来骗我……没几个人认得你。”
柏楚玉听你自说自话,轻哼一声偏开了脸。
你猜到她会这样,笑盈盈说:“回春堂的人在大阵最外侧照顾伤兵残将,你找个帷帽,到那边找安叔,就说是小少主让你来的,他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等我们的。”
你又留意到她的衣裳:“喔,好像也不行,这身衣裳太惹眼了……这样,你先止血,我们杭州见!”
柏楚玉冲着你远去的方向嘀咕:“谁要和你杭州见!”
“记得来呀!”你人已经飞出二里地,仍不忘回应她,“我请你喝酒!找好多小狐狸小猴子小兔子陪你玩!”
你听见身后隐隐传来一句:“……自作多情。”
—
你回到满地尸骸和血色的战场,兵戈之声已经消弭,只余或浓或淡,或哀绝或无声的绝望。
你们终于有了停下来让悲伤包裹自己的时间。
你先看到江叔和陈叔,听见陈叔对那个远去的背影喊:“喂!都一起打过架了!眼睛真不治?”
小贺叔没理他,转眼没影儿了。
你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江叔的,你应有很多话想问的,但你看他收了剑站在那儿,唇角挂着不大明显的笑意等你走上前,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江叔。”
你只是很轻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嗯,有伤?”
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显然是刚沾上的血,摇了摇头:“是朋友的。”
江叔没问你朋友是谁,只是笑得更明显了一点儿:“身手不错。”
你弯弯眼睛,没有同他说这些年受了什么委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杳无音讯。
人的一生是靠自己撑起来的,爱人不是全部,亲长不是,孩子也不会是。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江叔有,寒姨有,陈叔有,你的朋友们有,小师兄也有。
只要在想起彼此时,知道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同等的在意着你,哪怕相隔千里也没有关系。抬头望见同一轮明月,你们便想起家,然后回家,去慰藉一路风尘。
你正在四处寻找小师兄的身影,忽然听见江叔问你:“叫你师妹?理由。”
你:“……”
江大侠咱们能不能别这么惜字如金!
但这点儿腹诽你是不敢说的,小时候不敢,如今更不敢,于是你只是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他是陈叔的徒弟。”
江晏看了你一会儿,又瞥了一眼陈子奚:“他是你师父?”
“当然不是!”你当即作出抉择,“我师父只有江叔你一个人!喔……还有寒姨。”
“小大侠,回春堂这么大声势,少主成家实在是大事,要好好考量,最好嘛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最好。”陈子奚笑眯眯摇着扇子,“你若不认,等回了杭州——”
你嘁了声,偏开脸暗自嘀咕道:“那也得小师兄乐意才行。”
陈子奚用扇子挡住脸,仿佛这样你耳朵便会突然聋了听不见似的:“江大侠,你家不省心的小徒弟恐怕要让我回春堂拐跑了。”
江叔回了他冷冷一声哼。
“为老不尊。”你撇撇嘴小声说,“两个都是。”
江叔似乎又说了什么,你没仔细听,被一旁魏禾的哭声吸去了目光。
她死死抓着陈慎的衣角,指尖的血蹭在他身上:“什么叫要烧掉?我不能带她回家吗?让我带她回家!求你了……”
你匆匆赶过去,蹲下身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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