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
日子在冷宫的萧瑟里,缓慢地流逝。嘉熙在母亲忧虑的目光中,悄然拔高了几分,身形却依旧单薄。
他愈发熟悉如何在庞大宫苑的阴影里无声穿行,警惕地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一个午后,日光难得慷慨地洒满宫苑,空气里浮动着御花园飘来的花香。嘉熙又一次攀上了那株老槐树。
高处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碧波荡漾的太液池一角。他并非为了掏鸟窝,只是贪恋这高处的自由与无人打扰的宁静。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定格在太液池畔一座拱桥边。一个穿着粉红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探身去够池中盛开的红莲。她身侧只有一个嬷嬷,那妇人背对着嘉熙的方向,似乎在照看公主,又似乎心不在焉……
就在女孩的小手几乎要触碰到莲瓣的瞬间,那嬷嬷猛地侧身,看似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肩膀却隐蔽地、狠狠撞向女孩娇小的后背!
“啊——!”一声短促惊惶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噗通!水花高高溅起,粉红色的身影被碧绿的池水吞没,徒留几圈涟漪。
嘉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分明,那绝非意外!
只见那嬷嬷迅速扫视四周,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掠过得逞的阴冷。她甚至没有呼救,只是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脚步匆匆地沿着另一条小径消失在假山之后。
没有时间思考!对那弱小生命的恻隐之心压倒了嘉熙素日的谨慎。
他手脚并用,从老槐树上滑坠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钻心的疼。他顾不上看,爬起来就朝着太液池方向发足狂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冲到拱桥边,池水还在波动,女孩在水下挣扎扑腾,小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
嘉熙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跳进池水中,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牙齿打颤。他奋力划水,凭着在冷宫后院小水洼里扑腾出的那点水性,拼命靠近那个沉浮的身影。
混乱中,他抓住了女孩胡乱挥舞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岸边拖拽。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让他的动作更加艰难。
好几次,两人都差点一起沉下去。嘉熙咬紧牙关,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凭着意志,终于将瑟瑟发抖的女孩拖到了池边的浅水处。
“咳咳咳……哇……”女孩趴在石阶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池水,小脸煞白。
嘉熙大口喘息着,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一旁,狼狈不堪。
女孩渐渐止住了呛咳,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穿着破旧单衣的男孩。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好奇。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软糯糯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嘉熙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裤脚,声音闷闷的,是习以为常的自卑:“我……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女孩歪着小脑袋,努力思索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宫里的传闻,眼睛睁大:“啊!你是不是……住在很远的那个院子里的?我听嬷嬷们说过,父皇有个儿子住在那边……”
“你是……三哥?”她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和确认。
嘉熙的身体僵了一下。三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陌生又刺耳。他点了点头,低着头道:“嗯。”
“三哥!”女孩仿佛找到亲人般的欣喜,方才的恐惧也被这发现冲淡了不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嘉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孩抓着嘉熙冰冷的手腕,仰着小脸,满是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救了我,三哥!我叫黛黛!我是五公主!”
那一刻,阳光穿透了太液池上方的树荫,暖暖地照在两个浑身湿透的孩子身上。
嘉熙看着眼前这张充满信任的小脸,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声三哥,悄然融化了一道缝隙。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用谢……”
*
时光无情,带走了梧桐苑里最后一点暖意。十年光阴,只在昭妃愈发憔悴的面容和嘉熙沉默拔高的身影上刻下痕迹。
昭妃的病,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后来是日复一日的低热,再后来,便是缠绵病榻,连起身都变得艰难。
冷宫的份例,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遑论珍贵的药材和得力的御医。偶尔有医官被嬷嬷苦苦哀求着来瞧一眼,也只是敷衍地开些最寻常不过的方子,叹息着摇头离去。
昭妃的身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迅速地衰竭下去。
那是一个深秋的凌晨,梧桐苑里弥漫着行将腐朽的气息。昭妃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
曾经倾城的容颜早已被病痛和愁苦彻底摧毁,只剩下枯槁的轮廓和深陷的眼窝,脸色是灰败的蜡黄。
嘉熙跪在地上,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他已经十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他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流淌,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唯恐惊扰了母亲最后的气息。
昭妃艰难地喘息着,她浑浊无光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悲凉和愧疚。
“嘉……嘉熙……”她气若游丝。
“娘,我在!”嘉熙将耳朵凑近母亲唇边,声音哽咽。
“娘……对不住你……”泪珠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落,浸湿了鬓边花白的乱发,“生你……在这吃人的地方,让你……小小年纪……就受尽……白眼……冷落,苦了我的儿……”
“不苦!娘,我不苦!”嘉熙拼命摇头,泪水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有娘在,孩儿不苦!娘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昭妃的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弱地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仿佛想传递一点母爱的力量:“听……听娘说……娘……不行了……”
她喘息了一阵,眼神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和灼亮:“以后……这深宫……处处是刀……步步是坑……娘……护不住你了……你要……你要……”她猛地呛咳起来,瘦弱的身体痛苦地蜷缩。
“娘!”嘉熙慌忙帮她顺气,心如刀绞。
咳声渐歇,昭妃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盯着嘉熙,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的叮嘱:“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出人头地!让……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都……都……”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吞没,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不甘,烧灼着她最后的神智。
“娘!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我一定出人头地!娘你撑住!”嘉熙泣不成声,额头抵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身体颤抖着,发出绝望的哭诉。
昭妃似乎听到了儿子的誓言,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手却只抬到一半,便如同断翅的蝶,颓然跌落。她眼中的光亮彻底消失,枯槁的脸上,只余下两行未干的泪痕。
“娘——!!!”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喉咙,撕碎了冷宫死寂的黎明。
*
昭妃的死讯,在沉寂了十年的宫廷里,悄无声息。
燕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总管太监高全小心地提了一句。燕帝执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早已模糊的名字和身影。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哦?是那个沈氏?好歹曾侍奉过朕。按妃位之礼下葬吧,也算全了皇家体面。”至于那个被遗忘在冷宫角落的孩子,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下葬的旨意下达,内侍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才想起还有梧桐苑这么个地方。素幡白绫挂起,简陋的灵堂在破败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一口还算体面的棺椁被抬了进来。几个面无表情的宫人进进出出,执行着葬礼的流程。
嘉熙穿着麻衣孝服,木然地跪在灵前,他看着那些宫人,看着他们眼中的轻视和敷衍,看着他们如何将母亲一生悲剧的终点,变成一场虚伪的皇家表演。
他的心在滴血,却死死咬着牙关,将母亲最后那句“出人头地”刻进了心底。
下葬那日,阴云密布。嘉熙作为唯一的孝子,走在灵柩之前。宫人们窃窃私语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挺直了单薄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而坚定。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空旷的陵园一角,只剩下嘉熙孤零零地跪在崭新的坟茔前,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渺小。陪嫁的老嬷嬷在一旁垂泪。
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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