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宿敌称兄道弟》
“少主!”魔修急忙撒谎辩解,“属下潜入辰宿,是、是为了窥探辰宿弟子修行之法,将所得献给少主,讨个功劳而已。”
他上身伏地,语气愈发急促。
“只是属下不知您早已身处其中,多此一举……但属下绝无可能反叛您,必定会对您的行踪守口如瓶!”
轻丝浮云靴并未挪动分毫,月白下袍随风轻摆,扫尽夜色。
这一身气质如翡的行头的主人遗世而立,似是在欣赏着来者惊慌求饶的模样,悠然得好似与魔修不处同一片天地。
“你会出现在这里,神魂之上必有防止审问搜查的禁制。”
他甚至吝啬于戳穿魔修的说辞。
“我无需你交代是谁派你来的,只要你的命。”
魔修浑身一僵。
“自己动手,我允你魂归鬼域,寻转世重来之机。”
魔修满脸灰败之色,张嘴半晌,颤声道:“多谢少主……”
他手中聚出灵力,正欲直冲自身心脉而去。
下一瞬,他却双手并用结出遁术法印,身形骤然消失在贺归云面前!
魔修气息疾速朝着背离辰宿宗的方向而去。
贺归云嘴角轻勾,毫不意外。
却听一道惨叫声由远及近。
刚刚逃跑的魔修被人丢掷在地,带着满身血污回过头去,发现动手之人身着遍布符文的黑衣,黑雾掩面,形如鬼魅。
相传魔域数位少主之中,坐镇当吾川扫春京的那位以“符”为名的少主最是年轻,却最不喜欢奢靡享乐,就连近身听命的都不是活人,而是没有气息的川鬼。
川鬼乃没能去鬼域从而入了魔道的身死之人,有食魂之癖,杀人之法是将魂魄撕碎后慢慢吃下,残酷非常。
魔修肝胆俱裂,自知再无生机,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往辰宿宗护山大阵内冲去。
既然活不了,不如以魔气引动仙门阵法,拖贺归云和这川鬼下水,玉石俱焚!
可他没能冲出几丈。
早已立好的无形屏障横亘于前,川鬼悄无声息追至他的身后,转瞬卸了他一条胳膊。
“啊——!!”
贺归云反而夸了这灰衣魔修一句:“倒是有些小聪明。不如我给个机会,只要你能逃走,便算你命不该绝。”
魔修面露喜色,拖着残躯朝另一侧遁去。
可他方才都无法逃遁,如今又怎么可能做到?
黑雾般的身影一个闪身,轻而易举将双手俱断的魔修扔回。
如此往复数次。
贺归云没有出手,耐心十足地看着这场猫捉老鼠的戏码。
仿佛在眼前的不是生死追逐,而是清平歌舞。
他是来杀人灭口的,却至今没有要了魔修的命,任由川鬼一次一次将人捉回。
直到魔修四肢尽断、经脉尽毁,瘫软在地,怨恨至极地瞪着他,目眦欲裂。
不知这魔修是不是终于明白过来,无论是最开始让他自尽,还是之后假意给他机会,都是贺归云留下破绽刻意为之,为的就是看他抱着无用的希望拼命挣扎。
不过都是戏耍而已。
从引他来此的那一刻起,贺归云就决定了他的死法。
裹着浓浓恨意的咒骂回荡在结界之中。
“符少主……贺归云!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能稳坐少主之位一辈子吗?!魔域多的是人想将你千刀万剐,仙门发现你的身份必诛你千遍万遍!”
“你的下场必不如我!”
“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神魂俱灭,永不入轮回!!!”
贺归云早已有些兴致缺缺,闻言,他乌黑双瞳微动,总算浮出满意之色。
他轻轻颔首:“借你吉言。”
川鬼得命上前,拧下魔修头颅。
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尸身滚落在地,川鬼抓着头颅,缓缓吸出对方魂魄。
那魂魄却颤了颤,突然自行爆碎消散,一点儿痕迹都没能留下!
川鬼一愣。
其上布有碎魂咒术。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灰衣魔修的魂魄碎裂之后,竟是一点儿残余的痕迹都寻不见。
无论是星洲大陆最广为流传的碎魂之法,还是川鬼在魔域见过的种种颇为残忍的碎魂术,都只会将魂魄撕成丝丝缕缕的碎片,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彻底泯灭,仿佛这一缕魂魄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川鬼转头看向贺归云。
符少主盯着魔修魂魄消散之处无言看了许久,才转而瞥了一眼魔修尸身。
川鬼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魔修身上探查起来。
“有人助他生取了一名辰宿弟子的精血吸入自身,使其命牌不碎,他再杀了那弟子,改头换面,冒名顶替,才成功混入剑峰。”
“果然如少主所料,他听了不知是谁的命令,混入辰宿宗另有图谋。”
既有生取精血李代桃僵之能,又会神秘莫测无法看穿的碎魂咒术。
贺归云本是只打算处理了此人便罢。
毕竟魔域又不是铁桶一个,几个少主殿各自为营,互不相扰,什么人正打着仙门的什么主意,和他没关系。
可现在……
“我对这法术倒是有些兴趣。十四川内有能力施展此等邪法的人没有几个,传信给当吾川主,让他细查。”
“是,”川鬼破开魔修灵囊,“还有一张使用过的留影符。”
留影符乃记录过往景象的符咒,只要使用符咒的人将符咒对着面前,便可将面前的景象留在符中。
贺归云眉眼轻压,抬手将符纸摄入手中,注入灵力。
符纸内留存的过往之影在月光下铺开。
正是白日里贺归云和洛拂言动手的时候。
那魔修发现符少主身处剑峰,打算将此事禀报给真正听命之人。
他趁着所有人心神皆在二人斗法,藏于人后用了留影符,以便禀报。
一开始,符纸一直正对着贺归云,记录的景象里只有贺归云。
可贺归云与洛拂言交手了几招,魔修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微微转身看向另一边,翻飞结印的洛拂言所在之处。
符纸记录的景象也变成了以洛拂言而主。
直至他们各自停手,过往之影戛然而止,留影符记录的景象中心,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洛拂言,再未动过。
使用留影符的人似乎逐渐忘了最初的目的,只顾追着火光剑影中依旧风华无双的身影看去,再也挪不开目光。
贺归云捏着薄薄一张符纸,眼底晦暗不明。
不知是不是被留影符提醒了白日之事,起了怒意。
川鬼不敢多言。
魔域争锋,向来只有你死我活,少主在魔域杀的仇敌多不胜数,其中能够得个痛快一死了之的,都算少主发了慈悲心。
留影符照到的仙修和少主不睦多年,常有冲突,桩桩件件,随意拎一个出来放在魔域三川符少主的面前,而非剑峰首徒贺归云的面前,至少都是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即便没有同少主结仇,这样的小仙师若是入了魔域,也断无可能清白地走出来。
至今安然无恙,只因其身处威名赫赫的仙门大宗,身份特殊。
倘若哪一日离了仙宗庇护……
川鬼垂首,无声抱拳行礼,收拾好四周痕迹后便悄然退去。
深林重归死寂。
远在天边的星河明月与近在咫尺的仙宗灯火遥遥相望,平静得浑似尘世光洁无垢。
片刻。
贺归云又将灵力注入留影符中。
过往之影再次显现。
罡风阵阵,剑气如雨。
火莲花瓣似绯红流萤环绕洛拂言身周,翩跹旋舞。
耀目灵光自修长白皙的双手结出的法印跃出,倒映入瞳,画出璀璨眸光。
景象中虽只有洛拂言,却不难看出,记录景象的魔修藏于人后,视线却一刻不停地紧跟着仰视着那道身影,好似并不担心手中的符纸被对方发现。
……也许还隐秘地期盼着洛拂言转眼看来。
哪怕只有那么一眼。
贺归云也曾这般抬眼看过洛拂言一次。
正是初见之时。
贺归云处理完魔域诸事,掩下符少主身份,借口自己多年来在仙域尘世游历修行,以剑峰主薛见机首徒之名重回仙宗,随着引路弟子一路踏上主峰。
跨过琼楼玉宇的一道道门槛,引路弟子倏地停下脚步,指向辉煌灯火中的高台,说那倚栏之人是剑峰的风大长老新收的徒弟。
算是与他同承一脉的师弟。
贺归云顺着弟子所指看去,却见师弟背着身,正与主峰中人相谈甚欢。
散落的长发如瀑垂下,同烛光相缠,与山风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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