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标准食谱》
天已经大亮。
方岩本该早就醒了,只怪昨天沈临刺了他睡穴,害他一直睡到这时才醒。掀开眼皮,先认出了这间熟悉的屋子。
“慎之哥哥,你醒啦。”沈临察觉到膝上那只手动了动,当即睁眼低头凑过去,侧过脸贴向他,正准备撒娇。
方岩眉头一皱。他晕过去前,好像和沈临在水里……
记忆回笼,脸上骤然发烫,连忙偏头躲开凑过来的人:“你、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沈临被躲开,心里顿时觉得委屈,撇了撇嘴,不甘心的再次凑上去贴在方岩身上:“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你背我回来的?”方岩愣住了,沈临在他眼里一直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把自己从临河集一路背回山上小院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轻轻扯下挂在自己身上的沈临,目光从上往下一扫,一眼瞧见喜服敞口处那块浸得发黄的布条,心一下提了起来,急忙开口:“既然都回来了,怎么不先找叶子安帮你处理伤口?”
说着把自己和沈临调了个位置,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金疮药和新布条。转身看见沈临乖乖坐在床上,身上还套着那件和周元修同一款式的喜服。
那身红色太过刺眼,耳边又响起那声对周元修喊的官人,方岩心里更是堵得慌。
他把药往床沿一放,伸手去脱那件喜服,声音压的低低的:“你穿紫色要好看的多。”
语气里隐隐裹着点醋意,手上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喜服扒了下来,随手一揉,跟扔什么脏东西似的一把丢出门外。
沈临鼻子灵,闻得出这股醋味,心头一阵轻快,反问道:“慎之哥哥的意思是,我穿红色不好看吗?”
“好看。”方岩几乎脱口而出。
沈临长得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只是那一件不好看。”
沈临心里受用得很。垂眼看向半蹲在床边小心替他处理伤口的方岩,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他领口敞开,胸口随着呼吸浅浅起伏,那颗深褐色的小痣清清楚楚露在眼前。
下腹又是一紧,舌尖舔了舔下唇,俯身凑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慎之哥哥,你昨夜……舒服吗?”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方岩耳里,就像昨晚的河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瞬间想起在水里的情形——当时他急着帮沈临解药性,两人都乱了分寸,当时他也起了反应,沈临好像帮他……
沈临瞧他不说话,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就要再凑近。
脸上手掌微凉的触感,一下和昨夜水中的记忆叠在一处。方岩脑子“嗡”地一声,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细问昨天的事,飞快给布条打好结后,猛地起身来连退好几步,说话也不利索了:
“你的衣服和其他东西都还在客栈里,我、我去给你取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冲出门,临走还没忘记把地上的喜服给带上,牵上马,逃命似的往山下赶。
“诶!你喝了药再去呢!———”
沈临望着他逃之夭夭的背影,喊出的声音终是没送到方岩那边,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来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他的慎之哥哥才不会一说这事就逃跑吧。
——
日头越爬越高,澜栖镇码头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赵元铭和一个侍卫站在湖畔边。汪守恩说是派来保护他的,倒不如说是来监视他的,不过赵元铭这时候并没放在心上,只在湖畔边众多停船中寻找。
目光落在两艘船身素净的画舫上,两艘画舫都挂着紫帆,只是靠里的那艘紫帆的帆角下坠着两枚青玉玉环,微风拂过,玉环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
画舫旁边支着一把躺椅,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引舟人,此刻正蜷在躺椅上闭目休息。
“这位小哥。”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躺着的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赵元铭,随即又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要过湖去寻茗水榭的话,去我旁边那艘,我这儿不拉客。”说罢翻了个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继续睡觉。
赵元铭低笑一声,也不恼,再次开口:“听闻贵处有陈年雨前,在下特来寻茗。”
引舟人这才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呦,贵客?雨前已收于水下,请随我来吧。”说罢站起身恭敬地请贵客上船。
侍卫抬脚就要跟着一块儿上去,引舟人回身胳膊一横,将他挡住,“玉舫一趟只接一位客人。”
赵元铭唇角上扬,看,不需要他操心。转过头对侍卫说:“既然别人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们也别无他法,你就在岸边寻一处客栈等我便是。”
侍卫眉头一拧,张口道:“大人吩咐,让我寸步不离的,保护您。”说罢便硬要上船,引舟人眼神一沉,抬手便要动手。
赵元铭拦下剑拔弩张的两人,再次开口:“若是因为你坏了规矩,害得连我也不能再去,你回去又如何向大人交代呢?”
那侍卫顿时停下脚步,权衡半天,最后还是悻悻退回岸边,不再言语。
赵元铭这才跟着引舟人踏上画舫。画舫外表素净无华,舱内陈设却与之相反,十分华贵。此时偌大舫船上只有他与引舟人二人。
引舟人端上一只青玉茶盏,躬身送到矮桌上:“贵客,请用茶。”
赵元铭谢过后端起茶盏饮下盏里的香茶。
引舟人适时发问:“不知贵客寻茗何意?”
这便是在问要去寻茗水榭,还是寻茗宫了。赵元铭放下茶盏,温声回应:“寻茗亦寻渊。”
“哎呦,这位贵客,这真是不巧了,宫主这几日都不在宫内。”见来人是寻宫主的,引舟人更是恭敬。
宫主吩咐,凡对上二层暗号的贵客可留在寻茗水榭免费住下,并可以取下船帆上的玉环去请寻茗宫暗卫,暗卫自会带着玉环寻宫主前来。
“贵客先随我去寻茗水榭住下,稍等些时日,宫主自会找您。”
“如此便多谢了。”赵元铭起身走到船舱外面,倚着栏杆吹湖风,侧过头看着岸边侍卫的身影一点点缩成小点,心情甚是舒畅。
画舫行驶了一会儿,穿过一片枯柳掩映的水岸,寻茗水榭的飞檐楼阁从薄雾之间露了出来,廊台延伸进湖水之中,一缕清淡的茶香顺着湖面的晨风悠悠飘来。
画舫慢慢靠岸。
引舟人取下紫帆下挂着的一对玉环,快步跟上赵元铭:“贵客,前边便是寻茗水榭了,您随我来。”赵元铭抬眼望向那座临水楼宇,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一踏入楼内,温润的茶香更是扑面而来,缓缓萦绕周身。堂内人声轻缓,不少雅士分坐各处,或是低声闲谈,或是临窗望着湖上景色悠然品茶。
“贵客,请随我来。”引舟人带着赵元铭顺着楼梯往上走,上了五层便在一房间门口停下。
“贵客,您这段时间就住在天宸阁,有任何事直接吩咐就好。”说完那引舟人便攥着玉环下楼去了。
赵元铭往下看去,那引舟人跟前台掌柜的说了什么,便转身向掌柜身后的房间走去了。
他收回视线,推门走进客房。
屋内陈设雅致,处处可见成色上乘的青玉摆件,温润的玉光淡淡流淌。
走到窗边的桌案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匣子,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泥人。手指捏出泥人在手里把玩,看向远处望不到头的湖面,低低一声嗤笑溢出:
“信你不是来监视我的,还不如信这小东西真的会保护我。”
把小泥人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泥人歪倒在桌面上,他又伸手把它扶了起来。
“你现在有没有长高一点。”
——
方岩去客栈取沈临的衣物和其他东西,回去的路上,无意间听到路人议论周家父子惨死的消息,顿时停下了脚步。
另一边。
沈临披着一件方岩的外袍,正在院子里坐着吹风,两声长哨音悠悠响起,沈临凝了神循声望去,起身走出门去。
方珩煎好药端到方岩屋里,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连忙放下药碗跑到院子里找人。
“沈临不见就不见了,我哥呢?”他一边找一边小声嘟囔。
“呀,他俩是不是私奔了?”叶子安欠揍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方珩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
“叶子安,你有空说我哥闲话,不如去想办法继续劝景言景岑。”都几天了还没劝好那俩人,还在这跟自己开玩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叶子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保准他们两个迫不及待的跟我走。”
“真的?”方珩扭头看了看江双子紧闭的屋门,自打叶子安回来天天劝他们离开,他们就一直躲在屋里不见叶子安。
叶子安径直朝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方珩扬声道:“那你去吧,我去找找我哥和沈临。”叶子安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林子里。
蒙面人跪在地上,双手抬上头顶,手心里是一对青色玉环。
沈临嫌弃的皱了皱眉,小声嘟囔道:“早知道不告诉你们我在哪儿了。”
他也不是轻视自己立的规矩,只是这两天他正等着临河集上头的动静,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人找他。
“宫主,寻茗宫来了访客,已请进水榭天宸阁内休息。”
“知道了。”沈临想罢工,扭身抬脚就要溜。
蒙面人膝下一旋,飞快换了个方向再次面对沈临跪着,手往上又举高了两分:“宫主,您说过,如果有一天您不想遵循青玉令。呃,就让属下……抗也要把您抗回去……”声音逐渐变虚,明显底气不足。
蒙面人苦恼,宫主当时自己立的青玉令,还说就算是宫主自己也不能违反,如果宫主想罢工,就把宫主抗回去……天菩萨,自己怕是没命活了……
沈临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头看了看脚边寸步不让的手下和举在眼前的那对青玉环,顿时头疼起来。
抬手一把夺下玉环揣进怀里,恨恨出声:“知道了知道了,我过几天就回去。”
见宫主抬脚就要走,蒙面人又挪着膝盖跟了过去。
“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回去的。”沈临恼了,这都什么手下啊!
蒙面人现在都快哭了,“宫主……您当时说了,凡能动用青玉令的贵客,不得耽误……”
沈临头更疼了,再说话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明天回去,行了吧?”
蒙面人心里泪流满面,高呼宫主万岁,“谢宫主!属下告退!”说完生怕宫主反悔,脚下施展轻功,片刻不敢多待便溜走了。
沈临跺了下脚,往院子里走,还要找个合理的借口明天离开。
还没出林子,就看到林子边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方珩?你在这里有事吗?”
方珩找了一圈没找到哥哥,刚想进林子里找,就看到沈临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便在林子边等着他。此刻眯起眼睛反问:“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你去林子里干嘛?”
沈临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搭上方珩的肩膀:“你哥去临河集帮我取行李了,我在院子里坐不住,去林子里转转。”
方珩将信将疑,他刚才好像还看到了一个人影,可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被沈临带着往回走。
低头看了一眼沈临穿着里衣,想起他有伤在身,“你坐不住也坐着,受着伤还乱跑什么?也不怕伤口裂开。”
沈临瞧小孩儿说话冲冲的,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关心,笑着抬手捏了捏方珩还有一点儿婴儿肥的脸,“行啊,我们弟弟也知道关心我了?”
方珩面上一红,打开沈临的两只手,头也不回的忿忿往前走,边走边嚷嚷:“谁是你弟弟啊!谁关心你啊!去死吧你!”
不愧是方岩的弟弟,真可爱。沈临心情好了一点,慢悠悠地跟着方珩一起进了院子。
还不到正午,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方岩翻身下马后把马拴在后院,立刻进了屋子。屋子里沈临正单手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陆风和周元修死了。”方岩坐在沈临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哦?那真是活该。让他们做这等恶事。”沈临歪了歪头,语气平淡的很。
方岩迟疑了一瞬,放下茶杯,开口问:“你好像并不惊讶?”
他和沈临昨日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贩卖人口的勾当,今早周元修父子就死了,沈临怎么是这般反应?
“有什么好惊讶的,江湖义士那么多,实在看不下去了嘛。就趁着那周元修再次娶妻想救出那命苦女子,结果女子不在,便将那两个祸害杀了,倒也是为民除害了。”沈临握上方岩的手,刚想说明天的事。
方岩眉头一皱,“义士?手段如此残忍,哪里是什么江湖义士,断肢剥面,怕不是寻茗宫所为。”
沈临掌下感觉到方岩的手骤然攥紧,心里咯噔一下,眨了眨眼,轻声问道:“慎之哥哥,寻茗宫……是什么地方啊?听起来挺儒雅的,你,怎么这般反感?”
“你不知,这寻茗宫嘴上说是除尽世间恶人,手段却残酷至极,断肢剥面只是惯用手段之一,根本枉为人道。”
沈临额角一抽,他确实有一年多没回过宫里,可宫规森严,手下也一直谨遵宫规,他们绝不会滥杀无辜,只是杀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也没慎之说的这么不堪吧……恶人不就该死吗?
索性跳过这个话题,“慎之哥哥,我明天有事,要离开两天。”
方岩想也没想就问道:“你去哪里?周家父子已死,如果真是寻茗宫所为,这一带会十分危险,你不要乱跑。”
沈临就知道会被驳回,还好准备了理由:“临河集的事绝不是普通案件,我需回大理寺述职,把案情上报大理寺卿。”
“那我和你一起去,你的伤——”
“你要在临河集的客栈里住上两天,邢七和祝从南顺着河道查线索,这两天便会回去复命,我不在,就要劳烦慎之哥哥帮我等消息了。”沈临简直佩服自己,这真是完美的理由。
方岩被噎住,自己确实答应帮他查案了……
“那你的伤怎么办?”这几天沈临根本没闲着,除了在喜房住的那三天还算是修养了,可转天又泡了冷水,伤口什么时候才能好。
沈临享受着方岩的关心,开口道:“没事的,路程不算远,骑马半天就能到。而且伤口其实已经好多了,我恢复速度很快的。”
方岩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那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
“好~”
——
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临和方岩共骑一匹马下山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叶子安起床发现饭已经做好了,想着方岩沈临已经动身离开。便去挨个敲门喊三个孩子吃饭。
“阿珩,吃饭了!今天怎么起的比我还要晚?”刚转身准备去叫江双子,抬脚还没走出一步,就觉得不对劲,又把脚收了回来。
“阿珩?”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
抬手推开屋门,屋子里居然没人。
“跟着他哥去镇上了?”叶子安进屋里转了一圈儿,摸了摸微凉的床榻,看来人已经走远了。
转念想起小孩儿的身手不差,就算跑出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转头去喊另外两个孩子吃饭去了。
——
临河集上。
方岩又嘱咐了沈临几句,便翻身下马准备离开。
“慎之哥哥。”
方岩被沈临叫住,凑到马边仰起头问:“怎么了?”
沈临俯下身,飞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眉眼弯弯,笑嘻嘻地开口:“等我回来~”
方岩被这蜻蜓点水似地一吻亲的脸红,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沈临走远才转身进了客栈。
不远处一直藏匿身形的方珩全程看着,脸比他哥还红上几分,“这个沈临,光天化日的就,就,就那样!”看着方岩上了楼,扭头看向沈临消失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要回开封。”他确定昨天就是还有个男人也在林子里,这个沈临绝对有秘密。
他现在轻功比不上方岩,但赶上一匹普通的马还是绰绰有余。足下点过地面,刻意和沈临拉开距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不过半天,方珩一路跟到澜栖镇,站在湖边,气的已经不会说话。
这个沈临果然骗了他哥!根本没有回开封!远远看着沈临把马牵给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便上了一艘画舫。
方珩悄悄跟了上去,上了一艘小船。
“客官,要去何处啊?”船家看着跳上来的少年,上前招呼。
方珩坐进船舱,指了指前面的紫帆画舫,“跟着那个走。”
船家顺着少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客官是要去寻茗水榭喝茶?那怎么不直接上寻茗水榭自家的画舫?那可是免费为去往水榭的客人准备的。”
方珩皱了皱眉,画舫那么大,他怎么跟在后面?从怀里摸出一贯钱丢给船家,“就乘您的船,走吧。”
“好嘞!”船家接过钱揣进怀里,走到船尾摇桨去了。
不久,画舫便靠了岸,方珩隔开一段距离便叫船家靠岸停了船,一路跟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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