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衡道：“我想你能更好。”

“那是你想要的你，不是我。”薄礼推开茶盏，倚进椅背，“说到底只是你不想承认我是你，你不喜我的心性，不认我的作为。你不能懂我，所以我也不会与你说。”

“话本谁都会讲，主人公上刀山下火海九死一生也不过是博个唏嘘罢了，听者都是作壁上观的，哪怕那是将来的你，你也依旧是局外人。”

“付衡，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入魔只是我心性不定，而你绝不会成为我？”

宋参迟迟未归，草帘被穿堂风卷得微微摆动，薄礼姿态放松，眼底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胜券在握地看他。

付衡被看穿也没有闪躲，平静从容地看了回去：“是，我不会成为你。”

“你看，我们虽为一人，却并不齐心协力。”薄礼耸了耸肩，不甚可惜地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我长你五百岁，总得多些耐心，时时让着些你不是？”

“不过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没关系，我不缺时间，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我可以慢慢让你知道。”

他起身舒展肢体，笑眯眯向付衡伸出手，“走吧，老头大约是不会来了，在等你走呢。”

付衡没动，诧异地看他：“你竟是有年岁尊卑的观念的？”

薄礼挑眉，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人：“我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怎么，还想听我叫几声‘师父’？想就直说，我又不介——”

付衡神色淡淡地抽出手，顺势在他脑后拍了下，薄礼登时头皮一紧，话音骤止。

毫无预兆的禁言来得突然，他愣了下，付衡已经掀开草帘走了出去，话音也随之远去：“半个时辰。”

“！！！”

尝试数次没能发出半个音节的薄礼夺门而出，几步追上跨进传送阵的付衡，二话不说劈了一记手刀过去。

被付衡头也没回地钳住往前扯去。

在姐弟俩惊恐不解的目光中，薄礼张嘴就往付衡手上凑，付衡如遭雷击般松了手，向来平和从容的瞳孔震撼地颤了颤。

没咬到，薄礼有点遗憾，他瞥了眼久久没能回神的付衡，得意地偏了偏脑袋，示意付衡赶紧把那破钉子给他拔了。

发丝从肩侧垂下，细细麻麻地扫过手背，付衡的视线干涩地聚焦在桃木簪上：“……”

他失心疯了才会给他拔了。

付衡此刻只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被一时的心软影响，坚持在那木簪上下了法咒——这人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薄礼痴缠不得，恨不能上房揭瓦，身姿以难以想象的奇形怪状在大殿各处随机出现，逼得付衡不得不把霄成殿关了一个时辰，在忍受薄礼半个时辰的怨鬼游荡后，又忍受了他半个时辰滔滔不绝的抱怨怒号。

随后的几个时辰，薄礼都在指使姐弟俩一杯接一杯地续茶。

多年没有再说过这么多话，一时给他口干舌燥得像是苦旱了十年的龟裂大地，挨着点甘霖就只顾着汲取水分了，什么仇啊怨啊的都等他休生养息后再说。

直到付衡处理完堆积的公文，薄礼从章秋手中接过最后一杯茶，一口入喉，咸得他怀疑自己在吞盐。

“……”薄礼艰难咽下，静静看人，问，“你泡的？”

章秋水灵灵点头：“嗯！”

薄礼问：“你姐呢？”

章秋懵懂摇头：“去取东西了。”

薄礼微笑，平静放下茶盏，起身，按住章秋的脑袋把人扭了半圈：“盐放多了，少跟你姐学着干坏事，你学不到位。听话，回去叫上你姐，今晚别出现在我眼前，小骷髅少了脑袋可就不好看了。”

刚走下来的付衡：“……”

他就说这人怎么能安安静静喝这么久的茶。

*

明心殿。

因着桃木簪限制，薄礼无法离开付衡十丈开外，出于报复，他干脆将距离缩短至二尺内。

泡进氤氲浴池中的付衡：“……”

薄礼同他四目相对，蹲得腿酸：“我也想下来。”

付衡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他咬牙：“薄礼。”

“我以为你舍不得我离你太远。”薄礼十分无辜，伸手撩水玩，“你还要泡多久？那三个老东西罚的很重吗？”

付衡闭了闭眼：“没有，出去。”

“你不想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吗？”薄礼直勾勾，“让我看看你的伤。”

付衡偏开头不忍再看再听：“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这些话。”

一片微凉忽然搭上他肩头，灵力入体探伤，薄礼的嗓音低而沉：“我不高兴。”

付衡拂开那只手，有点麻木：“为何？”

“你该杀了他们，”薄礼道，“你能杀，偏要受这个罪做什么？太虚宗是你在撑着，带个人回来而已，还要听他们几个老东西指指点点？连朱淀都能说上两句。”

付衡无声叹气：“你杀了虞蒙，虞家主能压得住悠悠众口，却避不开太上长老他们的耳目，我要为你作保自是逃不开这些。”

薄礼勾了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碾着玩：“守他们的规矩做什么，杀了他们，规矩就由你定了。”

付衡沉默片刻，阖眼靠上池边：“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薄礼扯了扯那缕头发，逼付衡睁眼看他，一脸真诚：“我想看你杀人，不想看你循规蹈矩。”

付衡：“……”

付衡拽回头发，漠然道：“我可以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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