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衡的山雪玉毫无征兆地碎了，他看见一个鬼气森森的身影。

他听见对方和他一般无二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看见他的脸。

难怪对他的招式了如指掌。

付衡觉得荒诞。

*

薄礼觉得恶心。

眼前人白衣胜雪发冠高束，清冷高洁得仿若山巅之上一尘不染的孤寒皎月。心怀苍生万人景仰的青冥仙尊付衡，数百年前的他。

矫揉造作。

两骷髅没跟来已经很烦了，想杀个人还被拦，拦他的还是这个自己。

剑都出鞘了，对着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居然还下不了手。伪君子。

不如让天道劈瞎他的眼。

薄礼转刀劈开剑扭头就走。

付衡心底一沉，顾不得惊愕犹疑，当即两步上前拦人：“你……”

弯刀划出寒光抵上他脖颈，眼前同他堪比双生子一般的人目光森冷：“再跟来，我会杀了你。”

付衡神色不变，眨眼间已经越过弯刀，灵力出手直逼对方面庞。

树冠震荡，薄礼翻手一转，弯刀卷起落叶化作片片利刃，破开兜头盖下的灵力，漫天鬼气涌出，横亘在他和付衡之间：“滚。”

“非是法器易容。”付衡隔着几步看他，“你是谁？”

“关你什么事？”薄礼冷笑，“好心提醒，少管闲事，能多活几年。”

付衡的脸色沉了下去，四周缓缓升起结界：“你不能走。”

劈开剑鞘的那一刀震得他虎口现在还在发麻，今日跟队的若不是他，方向明已经陨落了。且看这人的架势，只怕其他弟子也是在劫难逃。

哪怕眼下一头雾水，付衡也明白，他不能放任这样危险的人物在外游荡，更何况这人上上下下处处与他有关。

薄礼冷嗤一声，转身径直跨出了结界，畅行无阻，仿佛结界特意为他开了个口。

“……”付衡原地静立两息，长剑脱手而出。

修士境界突破元婴可微调外貌身形，但术法所能做到的效果有限，不可能完全改头换面。然而这人不仅身形外貌与他相同，甚至连灵力都与他同源。

实在是荒诞无稽。

剑气眨眼掠至薄礼身前，剑影成千上万，瞬息成阵。

薄礼的烦躁溢出眉眼，冷眼看向走近的付衡。

付衡眉心紧皱，在一个明显抗拒的距离外停下：“你身上的鬼气是怎么来的？”

薄礼面沉似水。

若是那高骷髅在此，定能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十分的差，脾气已然悬在爆发的边缘，这时候最好的保命之法是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滚出十里开外。

但付衡看不出来。不仅看不出来，还质问得理所当然。

薄礼嗤道：“好奇？”

付衡看着他，没应，但薄礼还是看出了他并未表露的恼怒和谴责。

如他厌恶付衡一般，付衡也厌恶他。

情理之中。一个至仁至义济世安人的仙门正道表率，不能接受他这种杀人如麻的魔头可太正常不过了。

薄礼莫名地有点想笑。

结界再次升起，罩住这一方天地，鬼气在结界内肆掠，唯独近不了付衡的身。精粹灵力层层叠在付衡周身，连袖摆和发丝都护得牢牢实实。

薄礼从未在这个角度观察过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听过许多人说他孤傲，说他假清高，说他落到那般境地是咎由自取。在此之前他不这么认为，至少不该是这个理由。

可原来不是没有道理。

看着是真讨厌啊。

薄礼这辈子恨的人有很多，付衡是其中之最。

在他被碾骨碎魂投入鬼蜮、将死未死的两百年里，他最恨的不是别人，是这个过去俨乎其然的自己。

道貌岸然君子心，宁死不薄天下人，到头来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被所有人弃之如敝履。

他本不用经历那些，是眼前这个人一意孤行，空负一身修为，用不对地方。

脚下碎叶在剑阵中尽数化作飞灰，窸窸窣窣的风声在周身环绕，薄礼真的笑了：“付衡，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特别令人恶心。”

由内而外，从头到脚。

许是从未听人这么说过，付衡的脸色有些难看：“你究竟是谁？”

薄礼怔了下，有点意外：“我是谁？”

付衡目光寒凉。

“不是认出来了么？又多此一问做什么？青冥仙尊，”薄礼挑眉，语气轻佻，“不会是不敢认吧？”

“那怎么办呢？不敢认也得认啊，反正你以后也会变成我这个鬼样子，怎么？换身行头就不好看了？”

“我觉得没有，”薄礼隔着剑阵上下打量付衡，客观道，“分毫不差，我很满意。”

付衡应当很不喜他这行为，声线更冷：“既没认错，那便同我回宗。”

薄礼偏了下头，怀疑地按了按耳朵：“同你回宗？”

“你是我什么人？什么叫同你？回宗又是什么？”薄礼勾着未及眼底的笑，冷声道，“付衡，看在我曾是你的份上我才给你个面子，识趣的话就自己撤阵，不要等我动手。”

付衡静静看他，不为所动：“告诉我你来自何处，又发生了什么。”

薄礼“啧”了声：“从前怎么不知道我的好奇心有这么重。”

弯刀在手中打转，他耸了耸肩，“我都不知道这是哪儿，我怎么清楚我从哪来的？至于发生了什么……简而言之就是你现在护着的每个人无一例外地都背叛了我，于是我入魔杀了他们。”

付衡一僵，寒声道：“胡言乱语。”

薄礼嗤笑：“真自信啊仙尊，可惜，我一点也不怀念这么蠢的时候，你果然让我失望，还好我也没想着指望你。愚不可及。”

弯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带出寒光残影穿进剑阵，阵心陡转。付衡神色一凛，无数剑影直冲他而来，他拂袖撤阵收剑，另一手同时甩出缚仙索要锁人。

缚仙索，天阶法器，锁灵力困肉身。

付衡用缚仙索从未失手，却被薄礼接了个正着：“下次换个我不知道的招数。”

悍然威压瞬时扩开逼向薄礼，付衡飞身上前，在即将碰到人的刹那抓了个空。

粘稠黑雾弥漫，薄礼甩开缚仙索，瞬间消失。

强烈的不甘自黑雾中透出，丝丝缕缕，经久不散，是饮恨而终的厉鬼才会形成的鬼气。

付衡怔愣许久。

*

高耸入云的山崖下，上万城池呈小而密的方块四散分布在山川湖海中，天朗气清，热闹非凡。

城池东南过去是一带俊秀山脉，峰岭交错林立，人迹罕至，薄礼落在两个山峰并立形成的山谷前，信步跨进障眼阵。

这是一个人间、仙门、鬼蜮泾渭分明的世界，俨然不是幻境，是至少五百年前的修真界。

天道竟给他劈回了五百年前，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至于薄礼为什么能分辨时间，完全是因为方向明还是太虚宗弟子，说明付衡还没有被下药，那么后面什么长老投敌好友背弃众生落井下石，自然也都还没发生。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少说也有五百年没过过了。

薄礼难得生出些许感慨——可惜，他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不太想风平浪静。

什么都还没发生，多无辜啊。

临死前会不会感到很茫然？

薄礼没见过茫然的将死之人，即将被满足的好奇心令他心情愉悦。

他还记得那药是从碧落谷出来的。

碧落谷，擅毒擅丹的虞姓世家所居之地。虞家人平日在谷中深居简出，沉迷炼丹炼药，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连本该镇在仙盟中的虞家大长老虞蒙也总逮着机会就回谷里呆着。

对虞家人来说，大抵只有下一个出世的天阶好鼎才值得他们纡尊降贵出谷，哪怕是抢破头也要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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