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
“……醒了醒了!”
那声音像从水面上传下来,一层一层穿过水波抵达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他认不出来是谁的嗓门。
他睁开眼,透明管子连着他左手背,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左边坐着一个人,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他:“你可算醒了!这回睡了一整天了!”
“许昌和”盯着张皓铠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
医务室的床,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阳光斜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亮框。
他抬了一下右手,细瘦的,白得透光的手背,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突着。
?!
胸口的位置隐隐发闷,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完整光滑的衣服,没有血,但那种钝痛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张皓铠在旁边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跑着跑着咣当倒了,脸着地趴在那儿,我跟班长两个人把你抬过来的,哎呦我去!大夫说是中暑,你还没休息好怎么……”
“许昌和”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许景荣……在吗?”
张皓铠愣了一下:“什么?许什么?”
许景明闭上眼,那几个字咬在舌尖上没再说出来,他努力的思索当下的情况,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上来一层,随后面朝墙壁。
张皓铠还在旁边絮叨着:“你说什么名儿?我没听清,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许景明没转过来,闷声说了句:“不用。”
张皓铠坐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说:“那我给你倒杯水,杯子在这儿,你伸手够得着。”搪瓷缸子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又坐回去了。
许景明听着他的椅子吱呀吱呀地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在墙上移动了半寸,时钟的指针无声地转着。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草坡、那枪声以及胸口穿过去的剧痛,流淌出的鲜血……
许景明眼躺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问:“这是哪?”
“?”张皓铠手搭在他的额头,“哥们儿你晕傻了?也对,一天晕两次,醒来有点懵逼伤脑正常。”
“哦……”
“可把班长吓傻了,都说你这体格啧啧啧,到时候打分不合格,你怎么下连队?”
“下连队?”
“昌和,你可别和我说,你不想下连队。”
许景明不敢轻易开口:昌和?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咳了几下:“那下连队之前要干嘛?”
“你真傻了?当然是训练啊。”
“咳咳,我知道,今天练什么,明天练什么?”
“站军姿跑步呗。”
“敌人呢?”许景明谨慎地问。
“什么敌人?现在是和平年代。”
——
许景明走出医务室,阳光兜头浇下,他一身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在走廊台阶上站了一会。
身后张皓铠跟出来:“你真不用扶?”
“不用,就阳光有点晃眼。”他迈步往前走,脚下的水泥地硬邦邦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扎实感。
许景明低头看了看那双手,细瘦,还白得透光的……
张皓铠凑过来:“你看啥呢?”
“没什么。”
“你手上的留置针眼儿还贴着胶布呢,别沾水。”
许景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确实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胶布,底下是个针眼,他用右手拇指按实了胶布边角,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上铺的床板在他头顶嘎吱响了一声,张皓铠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再躺会儿?下午训练我帮你请假。”
“不请,下午什么训练?”
“练队伍。”
“嗯。”
张皓铠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下来:“你真没事?大夫说你低血糖,让多休息两天。”
“真没事。”许景明站起来脱掉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迷彩服,“我去水房洗把脸,一会儿集合你叫我。”
许景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凉的,激得他眼皮一跳,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干,他抿了一下,舌尖尝到一点咸。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
好白,好虚……
不过这里环境都不错,仗打完了?
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敌人应该是被打跑了。
下午练完操,许景明和张皓铠一起去吃饭。
许景明问:“哥们儿,你多少岁了?”
“19。”
“那你几年几月生的?”
“94年6月。”
许景明有些惊讶:“1994?”
“对呀,难不成还是1894?”
“哦哦……”
许景明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现在也许是盛世,而自己可能穿到了未来人的身上,可能老天也心疼他牺牲吧,满足了他的愿望,让他看到了后代们都在好好活着。
往后几个月,许景明按照要求训练,这体质是真有点差,不过咬咬牙还是能撑下去。
也不知道要占用这具身体到什么时候?
下午五公里许景明跑完了。
跑到终点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喘气,但没倒,他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十几秒就直起来了。
旁边张皓铠跑过来扑在他肩膀上喘得跟风箱似的:“你……你今天跟开挂了一样……跑这么快……”
许景明把他从肩膀上摘下来:“还行。”
“还行个屁,你比我都快了快一分钟!”
许景明没接话,转身往回走,眼前突然觉得晕。
“我去!许昌和又晕了!”
这次还没等人来扛走他,许昌和先醒了。
“不是哥们儿,你咋那么吓人呢?”
许昌和缓了口气。
我这是回来了?
张皓铠把他扶起来:“去医务室看看。”
许昌和点了点头,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小腿肚子里头有一股发热的劲儿在往外顶,舒服的那种热,像肌肉被充分激活了之后自己往外散着劲儿,他停下一步站了站,又继续走。
“我好像好了。”
“哎,真吓人,你还是去看看吧。”
往后几天,许昌和发现自己身体越来越顺,做俯卧撑的时候胳膊撑得住了,以前做十个就抖得厉害,现在一口气二十个腰都不塌。
引体向上以前吊上去跟秤砣似的,现在拉五个还能再来两个,最明显的还得是跑步,以前跑两公里就腿软,现在跑完五公里还能跟人说话不喘。
张皓铠说:“昌和,你晕变异了?”
许昌和笑了一下没回。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张皓铠上铺的鼾声已经起来了。
许昌和躺在下铺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他这几天只要安静下来就会想起那时的日子,那些画面都像嵌在骨头里似的,只要静下来就自己往外浮,真切。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别人当他是神经病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灰扑扑的,离他鼻尖不远,他对着墙呼出一口气,然后闭眼睡觉了。
黑暗中他忽然想,那个替他熬过最艰难的锻炼时刻的人,现在真的没有了。
他在战场上死了,死在许景荣眼前,但他死的那个瞬间把一条命换成了两条活路。
许景荣活下来了,他许昌和也用了一副好身板活下来了。
那人用命换了他们两个人的后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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