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
星期一很快就来了。
早上许昌和差点没起来。
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两次,第三次才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眼皮黏得睁不开。
他坐了好一会儿,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脑瓜子嗡嗡的,缓了几分钟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白里透灰,他自己看镜子都傻了。
这状态去体检能有戏就怪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出了门。
武装部在城东,他住城西,公交要倒两趟,晃晃悠悠坐了快一个小时。
路上孟采筠打了个电话。
“和和,你出门了没?。”
“出了,在公交上。”
没一会儿,她又打来电话,比当事人还紧张:“到哪了?”
“妈,到了我再告诉你。”许昌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窗上往外看,阳光从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公交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是浑的,水面上漂着些枯枝烂叶。
他把车窗打开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泥腥味和路边早餐摊的油烟气。
到了武装部大院门口,他看见已经有二三十个人排队了,年纪跟他差不多,有的高壮有的精瘦,有的跟他一样白得晃眼,有的晒得黑亮黑亮的。
大家互相看一眼,谁也不跟谁说话。
许昌和站在队伍末尾,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鞋尖,鞋是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
孟采筠上个月就说让他买双新的,他嘴上答应着一直没动。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进,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瘦高个,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许昌和知道人家在看什么,他那手臂从短袖里伸出来白生生的,跟旁边这帮人站一块确实突兀。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拿表格让他填,他趴在桌子上填了一通,身高体重视力既往病史。
填到既往病史那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上“无”。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表格递给他一张单子让他去旁边楼里做检查。
检查那套流程许昌和太熟了。
从小到大测过不知道多少回,量血压的时候他有点紧张,护士让他放松,他放松不了,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四。
护士说:“休息会儿再测。”
许昌和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等。
孟采筠又发了条消息问:“怎么样了?”
他回:刚量完血压,歇会儿
第二次量血压正常了,然后抽血、心电图、胸透、内外科……一圈下来,他感觉比跑三公里还累。
最后一项是体能测试,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他做俯卧撑做了十五个胳膊就开始抖,咬着牙又撑了三个,趴地上差点起不来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体测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走到头顶了,又晒又热。
许昌和站在大院门口等公交,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
手机震了一下,孟采筠又来了:“怎么样啊?”
许昌和:不知道,等结果
“中午回来吃饭不?家里熬了绿豆汤。”
许昌和犹豫了一下,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下来才回:过几天再回吧
孟采筠说:“行,那我等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一声。”
公交车上,许昌和闭着眼。
刚才做俯卧撑,胳膊那阵酸麻感还没完全消,小臂隐隐发胀。
他心想:就这水平,部队能要就怪了。
过了几天,许昌和回了家,孟采筠熬好了绿豆汤,还拌了个黄瓜。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许承志应该还在部队里。
孟采筠端了汤碗递过来,又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那么瘦,去了部队,怎么受得了啊?”
“没瘦吧,上周称还重了半斤。”
“看着没肉。”
许昌和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煮得刚好,不稀不稠,甜味淡淡的。
他连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妈,我做了十五个俯卧撑就不行了,肯定过不了。”
孟采筠没接这个话,夹了一筷子黄瓜搁他碗里:“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后,孟采筠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他坐客厅沙发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他爸发了条语音。
许昌和点开放在耳边,他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杂音:“体检结果出来了,武装部打电话来说你还要复检。”
语音还在继续:“你爷爷下午去武装部了,把体检的单子拿回来了,他说让你这周好好养着,别熬夜别吃辣的。”
语音播完了。
许昌和:什么?这也能过?
许昌和不敢相信,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坐在那儿没动,总觉得完了。
客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鼓起来又落下,鼓起来又落下。
厨房的水声停了,孟采筠擦着手走出来,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爸说体检过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高兴不明显,担心也不明显,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句:“那……那也挺好的。”
许昌和看了他妈一眼:“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孟采筠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搓了好半天她才开口:“你爷想让你去,你爸也支持你去,我……我拦着不好。”
“我问你想不想。”
“当兵是你爷一辈子的念想,他年轻时候当了好多年兵,后来退了,你爸也当了,现在轮到你了,你爷心里那个坎就能过去了。”
孟采筠说话声越来越低,“可我看着你从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的,去了部队那么苦,你受不受得了啊……”
许昌和往后靠进沙发里,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立马坐直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事儿妈,复检还不一定过呢。”
“万一过了呢?”
许昌和没回答。
孟采筠伸手按了一下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头发又翘了起来。
她按了两下,还是按不下去,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真不想去,妈去跟你爷说。”
许昌和嘟囔着说:“你别去,你去了他又要说你惯着我。”
“他本来就说我惯着你。”孟采筠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从你小时候他就说,这孙子就是让你给惯坏的,慈母多败儿。”
“我小时候那些奖状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你爷拿铁盒子收着呢。”
“我今天做俯卧撑做了十五个就不行了,那些奖状都是他逼着我跑出来的,我自己没一样真的想拿!”
孟采筠看了他一眼:“那你是真不想去?”
许昌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爪子又飞走了。
他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孟采筠没再追问,她去厨房把剩的绿豆汤装进保温杯里,出来递给他:“晚上饿了喝,别熬夜打游戏了,早点睡。”
许昌和接过来,他握着杯子点了点头。
孟采筠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又说了一句:“昌和,你爷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软话,他心里都装着呢。”
门关上了。
屋里又剩他一个人。
许昌和坐在沙发上握着保温杯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放进冰箱里,然后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躺床上翻了几页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孟采筠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闭上眼想把自己晃出去,结果越晃越清醒。
第二天下午他正睡着午觉,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是他妈。
接通了那边说话的不是他妈,是爷爷。
“你在哪?”
许昌和一个激灵坐起来:“爷爷?”
“我问你在哪。”
“我在租的房子这,怎么了?”
“地址发过来。”
电话挂了。
许昌和懵了,坐在床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然后迅速把地址发了过去。
发完他从床上跳下来,环顾四周,屋里乱得不像样,衣服挂椅背上搭了两件,电脑桌上堆了几个外卖盒子还没来得及扔。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外卖盒拢进垃圾袋,衣服团一团塞进衣柜,打开窗户通风。
做完这些一屁股坐在床边喘气,心跳咚咚的。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
许昌和开了门。
爷爷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蓝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看了看许昌和,又往屋里扫了一圈,出租屋不大,一眼就看到底。
爷爷什么都没说,迈步进来了。
许昌和把椅子让出来让爷爷坐,自己站在旁边。
爷爷没坐,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结,从里头掏出一个饭盒,一兜苹果,还有一张纸。
“这是你体检的单子。”爷爷把纸递过来。
许昌和接了,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武装部的红章。
“下周去,早上七点半,别迟到。”
“嗯。”
爷爷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许昌和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列的是“体检前注意事项”,忌口的东西列了一长串。
辛辣的不行、油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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