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没有尽头。顾湮踩在雾墙之后的虚地上，脚下是某种既非石也非土的质地，像踩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舌面上。第二阶的阶标还烙在她的记忆里——那枚刻着"七"的指骨，阿砚的指骨，此刻正贴着她左胸内侧的口袋，隔着布料散发出一股不属于活物的凉意。

她本该继续走。掌心那道嫁接虚纹又清晰了一寸，从无名指根部蔓延到腕骨，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住了她的血脉。在缄默之律的边缘试探的瞬间，她失去了一段记忆——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这种空洞感让她烦躁，比疼痛更甚。

雾在身后合拢。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那火不是燃烧，而是"存在"。它从虚无中涌出，像一柄被遗忘在黑暗里的旧刀突然记起了自己的锋利。火光没有温度，却让她眼眶发酸。顾湮站住了，她看见火光中央站着一个轮廓——一个比她矮半头的身影，披着一头和她一样的黑发，却比她柔软得多。

那身影转过身来。

顾湮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熟悉到令人作呕的程度——因为那是她的脸，却不是她。那个"她"眉眼间没有她惯常的冷硬线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愚蠢的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像随时准备对什么人说一句温软的话。它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裙摆被火光撩起一角，露出底下光裸的脚踝。

"你……"顾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东西？"

那身影歪了歪头。火光在它瞳仁里跳动，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纯粹的关切。

"我……"它开口了。声音和顾湮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顾湮从不允许自己拥有的颤音，"我是你。"

顾湮冷笑。

"你不是。"她说，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火光中的"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它垂下眼睫，那截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受伤的鸟收拢了翅膀。

顾湮转身就走。她不需要这个东西。她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这个长得像她、说得像她、却比她软弱的冒牌货。她吞过痛觉，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不需要累赘。

她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她后颈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穴位。顾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她说。

她继续走。雾在两侧合拢又分开，像一条活着的走廊。她走了很久，久到火光已经变成身后一个微弱的橘点，久到脚底下的虚地开始有了实感，像踩在碎石子路上。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浅、很轻、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某个孩子憋着哭腔跟在她身后。

顾湮回头。

火光消失了。但那个身影还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踩在虚地上，裙摆沾了一层雾水。它没哭，眼眶却红得像被砂纸磨过。它看着顾湮，目光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说了，"顾湮咬字很重，"别跟着我。"

"我知道。"它说，"我不跟着你。我只是……走同一条路。"

顾湮看着它。火光熄灭之后，它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顾湮注意到一个细节——它没有影子。不，准确地说，它的影子比正常浅淡太多，淡得像一道被反复擦洗的铅笔痕。

"你不吃东西。"顾湮突然说，"从刚才到现在，你没有呼吸过。"

它沉默了。过了很久，它轻声说：

"你注意到了。"

顾湮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身后那个身影没有跟上来，但顾湮知道它还在——她听得见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浅得几乎不存在。

她们一前一后走了很久。顾湮不回头，身后那个"它"也不说话。虚地的质地从绵软渐渐变得粗糙，像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走了大约一刻钟，顾湮看见前面脚边躺着一只鞋——一只灰布鞋，鞋头磨破了，鞋带散着，只有一只。它孤零零地躺在虚地上，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人。她绕过那只鞋，没有碰它。又走了一段，她看见第二只鞋，也是灰布鞋，离第一只很远，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已经躺了很久。

顾湮没有停下来。虚地开始有了坡度，雾越来越稀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扇门——一扇漆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顾湮在门前站住了。

门是漆黑的，门面上没有刻字，没有纹路，光落上去就消失了，像被门本身吞掉。她伸手想推，指尖在离门面半寸的地方停住——门缝里渗出一缕极细的灰白色雾气，贴着门槛爬了一小截，又缩了回去，像某种东西在试探。她盯着那道雾看了两秒，把手收了回来。

她转身。那个身影果然还在，站在三步之外，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火光早已熄灭，顾湮看清了它的全貌——它穿着那件灰裙，赤脚，黑发披散着，五官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像被谁用钝刀打磨过一遍，棱角全消。

"你叫什么？"顾湮问。

它愣了一下，像第一次有人问它这个问题。它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轻声说：

"我……没有名字。"

"那你是什么？"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虚地的雾从它脚踝间流过，没有在它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记不清了。"它说，"我只记得，我在火里睁开眼，看见你，就想跟着你。他们说……"它顿住了，像在努力回想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他们说，我是你丢下的东西。但丢下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湮的目光紧了紧。她下意识地握紧右手——那道实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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