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的风，终于彻底乱了。

那已经不是寻常山风，而像整座地下阴坛正在一点点漏气。夜里的白灯开始无故熄灭，街边积水里时不时会浮起细碎灰屑，连城外矿区那些废弃多年的旧井，也开始不断往外冒冷气。有人说腾冲地下埋着死人城，也有人说山脉被炮火震醒了，可真正下过矿道的人都知道——

下面有东西，已经开始失控。

临时军帐里灯火通明。

整整三面墙都挂满了矿区新图，红线、断层、阴水口、空层、塌陷区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地下缓缓扩开的血网。工兵排连轴转不敢停，炸山、探脉、封井、测空层，整个腾冲地下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越挖，下面就越不像人间。

秦照站在桌前，军装肩头全是矿灰，嗓子也哑得厉害。他刚从西侧矿道回来，靴底还沾着泥水，脸色却比前几日更沉。

“又塌了两段。”

“东井下面开始渗黑水，工兵说那不是地下水，像泡过香灰的尸水。”

帐里没人说话。

陈玉楼站在地图前，月白长衫外罩着件深色风衣，夜眼在灯火下冷得惊人。他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折扇也一直没开，只拿扇骨一点点沿着地图移动。

忽然。

他停住了。

帐外风声低低掠过。

陈玉楼扇骨缓缓点向无相馆。

然后一路往西南划去。

矿道、暗井、旧空层、阴水脉、废弃滑轨，最后全部汇进腾冲山腹最深处。

那一瞬间。

秦照忽然看懂了。

“这不是地宫……”

陈玉楼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

“墓是死的。”

“可言怀璧修的这东西——”

他抬起夜眼。

“是活的。”

空气忽然安静。

帐外的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吹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寒的空洞回音。陈玉楼站在灯下，终于把之前所有散乱的东西彻底拼在了一起。

“矿脉属阴，空层藏风，地下阴水走死气，他把整座腾冲地下掏空，不是为了藏东西。”

“是为了养脉。”

他说到这里时，折扇终于“唰”地展开。

“为了，他的藏品。”

秦照后背一点点凉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前面轰的根本不只是馆子。

而是整条地下阴脉。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底深处。

那些白灯已经开始成片成片熄灭。

地下石道不断有灰往下掉，墙上的镇魂符也开始剥落，最深处甚至隐隐传来石梁断裂的声音。整座地下阴坛像一头被人从内部撕开的巨兽，正在缓慢崩裂。

正堂里却依旧很安静。

言怀璧坐在楠木龛前。

黑色长衫下摆沾着血，手里那块无相玉已经裂开大半。玉上的裂纹一路蔓延到玉心深处，血光时明时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不断挣扎。

张子轩靠在榻边。

心口那根玉针已经裂开了大半，后颈的镇魂针也开始不断发烫，可他的眼睛却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

那不是“回光”。

而是真正醒了。

地下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言怀璧手里的玉，也随之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陈玉楼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张子轩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看向地下更深处。那些矿道、空层、阴水和滑轨，如今在他眼里已经不再只是“路”。

而像血管。

因为无相玉裂开之后，他开始真正与整座坛连在了一起。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哪里在塌，哪里在断，哪里有风，哪里有火。

甚至能感觉到陈玉楼正在地下哪里。

言怀璧看着他。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坛的一部分了。”

“你果然…是最好的玉。”

张子轩终于开口。

“所以你怕了。”

空气骤然静了。

言怀璧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因为他说对了。

从裂玉开始，这座坛就已经开始脱离控制。言怀璧原本以为，自己是在“镇”张子轩，可现在他终于发现——

坛也在被张子轩反过来侵入。

地下忽然又震了一次。

远处矿道深处，隐隐传来一声轰鸣。

那不是炮。

而是山体断裂的声音。

言怀璧终于站了起来。

黑色长衫拖过地面，他慢慢走到正堂中央，抬起手，五指一点点压上地面。

下一秒。

整座地下阴坛忽然亮了。

无数冷青色纹路顺着石壁疯狂蔓延，那些已经熄灭的白灯重新燃起，矿道里的镇魂符也开始同时发亮，整座腾冲地下，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城西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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