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人间》
腾冲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日凌晨,雨势终于渐渐小了,可城里的血腥气却并没有被冲淡,反而因为连日潮湿的水气,慢慢发酵成一种更阴冷、更黏稠的味道,像铁锈泡进旧井里,又混着一点烧焦后的灰烬气。整座边城都像被泡在一层浑浊的水里,街上的白灯被雨水打湿之后,光晕一圈圈往外散,看上去像无数只浮在黑夜里的死人眼睛。
无相馆的西廊已经塌了半边。
那夜的大火把廊柱烧成了焦黑色,断裂的檐角歪斜地挂在半空,雨水顺着裂缝不停往下淌,可整座馆子最深处的正堂里,那盏前朝琉璃灯却依旧亮着。冷青色的灯光透过鲛纱垂下来,将满地烟灰照得像一层结霜的雪,而霜中央,言怀璧就那么安静坐着,身上的黑色长衫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的面前,是那座楠木龛。
龛门依旧只留着一线极窄的缝隙,无相玉悬在里面,玉色却已经和三日前完全不同。原本冷青通透的玉心,如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撑裂,一道细长裂纹从左上角斜斜蔓延下来,停在右下方半寸的位置,看上去竟像一滴快要落下来的血泪。
言怀璧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一下一下敲着龛沿,声音低沉而规律,每响一声,守在门外的活俑便把头再低一分,仿佛整座无相馆都在随着那声音一起呼吸。
榻上的张子轩依旧安静靠在那里。
西廊的大火没有烧到他半分。
言怀璧把他护得太好了,白色长衫上甚至连一点烟灰都没落下,只有左腕被重新套上了两只冷白玉镯,后颈与心口则各钉着一根细长玉针。那玉针极薄,几乎已经没入皮肉,只剩尾端露在外面,冷青色的纹路顺着针尾一路往下蔓延,像把整具身体死死钉在了某种看不见的祭坛上。
他睁着眼。
可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被大雪封死的深井。
看不见半点活气。
言怀璧终于缓缓开口。
“威廉。”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那夜那一枪,打偏了。”
他说的是入城那夜。
那一枪本该射穿陈玉楼的喉咙,可最后却偏了半寸,打碎了旁边那盏白灯。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可龛里的无相玉却忽然极轻地烫了一下。
像是那句话被谁听见了。
言怀璧低头看着那一瞬泛红的裂纹,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始终没有真正进到眼底。
“还会疼。”
“看来陈总把头的话,你记得很牢。”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龛门边缘,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宽容的温柔。
“没关系。”
“记着吧。”
“等我把统领着卸岭十万响马的魁首脑袋挂上腾冲城墙的时候,你自然就不想记了。”
话音刚落。
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炮响。
整座无相馆都轻轻震了一下。
言怀璧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第二声炮响几乎紧跟着压了过来,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沉重的轰鸣一路顺着腾冲湿冷的夜色滚进城里,连琉璃灯都被震得轻轻摇晃。
那不是湘西土炮。
是滇军重炮。
是铁路军列一路顶进腾冲之后,直接架进城外的180榴。
言怀璧侧耳听了很久,终于低低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玉楼……”
语气却像是在念一味早就备好的药。
末了。
只轻轻说了一句:
“真敢。”
城南五里外,炮阵已经彻底展开。
连续数日的大雨把整片山地泡成了烂泥,炮轮几乎半陷进地里,铁路军列推进太急,炮阵甚至来不及修完整掩体,只能先用枕木和沙袋临时固位。军列一路推进腾冲时留下的铁轨还泛着潮湿冷光。秦照浑身都是泥,军装湿得几乎能拧出水,可他还是一路冲到了最前面。
“陈总把头!”
“东线三门炮已经校准,西线两门也就位了,从南街到无相馆的路全部清干净了!”
陈玉楼站在炮阵最前面。
黑色风衣早被雨水浸透,月白长衫的下摆也沾满泥浆,可他手里的小神锋却仍旧冷得发亮,刀锋上还挂着腾冲未干的雨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隔着整座腾冲城,死死盯着城中央那一点冷青色的灯火。
半晌。
忽然问了一句:
“还记得那晚他说什么吗?”
秦照怔了一下。
陈玉楼却已经自己替他答了。
“他说了个‘走’字。”
他说着,蹲下身,用刀尖在泥地里缓缓划出一道血线。
“他能说一个字。”
“就能把剩下的话,全说完。”
风从炮阵之间穿过去。陈玉楼慢慢站起身。眼底那点火,终于彻底烧起来了。
“玉裂了。”
“人就能出来。”
他说完,猛地抬起手。
“开炮。”
而真正下军令的人,是旁边早已红了眼的秦照。
“东线——放!!”
下一秒。
五门重炮同时怒吼。
第一轮炮火直接撕开了无相馆外围整片白灯阵,数百盏白灯在爆炸里同时炸裂,火焰顺着灯油一路烧开,整座坛城最外层的阴气被硬生生轰散。第二轮炮弹紧跟着压进来,毫不留情地砸向无相馆正堂。
可就在炮弹破空落下的一瞬间。无相馆地底忽然震了。不是普通震动。而像某种埋在地下很多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惊醒。
下一秒。
正堂四周的地面同时裂开。
九面半透明的巨大玉璧,从地下缓缓升了起来。
玉壁足有三尺厚,壁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魂符,冷青色的纹路在灯火下缓缓流动。炮弹砸上去的瞬间,整片玉壁都被震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火光与弹片几乎将整面玉壁炸得剧烈震荡,可那些裂纹却始终没有彻底碎开。
只是——
裂得越来越深。
玉壁深处,甚至已经开始往外渗出细细血光。
言怀璧站在玉壁之后,脸色第一次微微白了一瞬,却还是抬手结出辰州古印,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镇。”
九面玉璧同时一震。所有即将崩开的裂纹,竟硬生生停住了。可代价也随之出现。
楠木龛里的无相玉,骤然亮了。
那道停在右下方的裂痕,忽然又往下裂开了一寸。榻上的张子轩,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满地烟灰却被无声带起了一圈细风。
言怀璧猛地回头。
正好看见那双空了整整七日的眼睛,重新望向了自己。
而那双眼睛里。
已经不再只有虚无。
里面有腾冲的雨,有辰州的火,有归烬山的暗河,有瓶山的大雪,还有西南二十六州永远压不住的风。
言怀璧第一次真正沉下了声音。
“……威廉。”
可张子轩没有回应。他只是缓慢抬起了右手。动作很慢。
慢得像有人正从深水底下一寸寸把那条手臂拖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左腕玉镯开始发出刺耳摩擦声,后颈与心口那两根玉针同时烫得发红,鲜血瞬间浸透白色长衫,可他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然后一点点攥紧。像隔着整座腾冲城,去攥那片炮火。
而随着他握拳。
龛里终于传来第一声真正清晰的碎裂声。
“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