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人间》
马赛港的风很大。
远洋客轮停靠在港口时,圣西尔的毕业典礼才刚结束不久。法国军校的白色礼服仍带着酒会余温,而那艘自东方而来的黑色邮轮已经缓缓靠岸,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白雾,船身上挂着法文与英文双语航运标识。
那不是军舰。
而是一艘被整船包下的远洋客轮。
可它靠岸的那一刻,整个马赛港依旧安静了。
因为甲板上站满了穿黑色军装的东方军官。
而最前方。
站着张镇山。
五十多岁,鬓角已经发白,却仍旧像一把压在鞘中的刀。海风吹动他的旧式军装,身后云南旧部沉默列队,没人说话,可那种从战场里滚出来的压迫感,依旧让整个港口下意识安静下来。
圣西尔的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张子轩背后,不只是一个普通军阀家庭。
而是整个云南。
张子轩站在港口。
黑色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帽檐压住眉眼,年轻得近乎锋利。海风吹动肩章上的金穗,他却始终没回头。
Marcel Delacroix站在他身后。
眼睛发红。
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
从知道张子轩要回国开始,他就开始发疯一样地做各种事——拖延船期、扣留行程、甚至试图通过军校关系修改调令。最离谱的时候,他甚至真的订好了教堂,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圣西尔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而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张子轩真的要离开。
他追了三年。
从十八岁追到二十一岁。
从第一次战术推演输给那个东方学生开始,他就再也没能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走出来。
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不服。
为什么有人能永远第一?
为什么张子轩推演从不出错?
为什么教官总会在讲台前停下,专门点名夸奖那个来自云南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张子轩总是安静。
白制服永远整洁,军靴擦得发亮,法语标准得像巴黎人。他坐在推演室最后排,低头画铁路图,别人讨论舞会和酒会时,他研究的是滇越铁路与怒江山谷。
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影响的人。
于是Marcel开始想赢他。
推演课挑战他。
格斗课缠着他。
饭堂里故意坐他旁边。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法国青年在找茬,可张子轩始终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冷冷看他。
像看一个闹事的小孩。
直到那一天。
那时候张子轩刚做完一整套滇越铁路缩比模型。山谷、桥梁、矿区支线,全是他亲手搭的。连续熬夜后,他甚至会抱着模型直接趴在桌边睡着。
Marcel看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半夜潜进宿舍,把桥轨拆了。
第二天。
张子轩第一次真正发火。
没有吵闹,没有怒骂。他只是安静了一整天,然后在第二天的格斗课上,把Marcel连续摔进泥坑三次。
第三次落地时,全场都安静了。
教官皱着眉问:“William,你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年轻的张子轩站在泥地里,白手套沾了灰,呼吸却仍旧平稳。他抬起眼,特别冷静地回答:
“报告。”
“因为有人拆了我的铁路。”
那一瞬间。
Marcel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只要碰铁路。
张子轩就会看他。
于是事情开始彻底失控。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挑衅。
抢地图。
藏叉子。
在饭堂里故意不让张子轩好好吃饭。圣西尔每天吃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而张子轩永远一边吃饭一边看铁路图。
有一次,Marcel甚至直接把牛角面包塞进他嘴里。
然后下一秒。
他整个人就被张子轩按进了洋葱汤里。
滚烫的汤水顺着制服往下流,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而张子轩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第一次真正伸手碰了他。
那一刻,Marcel彻底完了。
后来很多年,他始终记得那个画面。
因为那是张子轩第一次真正因为他失控。
从那之后,他越来越偏执。
格斗课永远要求和张子轩一组。别人是对练,他们像肢体纠缠。推演课永远盯着张子轩的地图。飞行课甚至为了追对方的飞机差点撞山。
而张子轩越来越烦。
他申请换组。
申请单独训练。
甚至连续三个月不理Marcel。
于是Marcel炸了训练场。
圣西尔高层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因为Marcel已经彻底学会了一件事:
只要制造混乱。
张子轩就会回头。
毕业前夕,局势彻底崩坏。
云南来电越来越频繁。
边境动荡、军阀混战、铁路修建停滞,前张大帅张镇山已经开始催儿子回国接军。
而Marcel开始恐慌。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抢走张子轩的不是法国。
不是圣西尔。
是云南。
于是他开始疯狂。
单方面宣布婚事。
订教堂。
订礼服。
告诉所有人William毕业后会留在法国。
甚至试图阻止他回国。
最后,事情终于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Marcel拦在港口前。
“William。”
“你不能走。”
张子轩没有回答。
而张镇山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法兰西的小子。”
“你拦得住他的人。”
“拦不住云南。”
随后,张子轩转身登船。
黑色军靴踏上舷梯时,海风卷起衣摆。甲板上的云南军官同时侧身,让出道路。那一瞬间,整个圣西尔都忽然意识到——
这个在法国军校里永远冷静、永远第一的东方青年。
原来真的来自一片会等他回去的土地。
汽笛声低沉响起。
远洋客轮缓缓离港。
浪线被船身一点点推开,夕阳在海面上拖出长长金痕。
Marcel站在港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
直到客轮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眼眶发红。
“早晚有一天。”
“我会把云南平了。”
“然后把William带回来。”
三年后。
民国十三年。
怒江边境。
二十四岁的张子轩站在高地指挥部里,黑色军装被夜雨打湿,肩章上的金穗却仍旧冷得发亮。
炮火沿着山谷轰鸣。
滇南铁路在爆炸中断裂,钢轨被炸得扭曲变形。法军侦察机低空掠过边境,炮火像疯了一样砸向桥轨与补给线。
怒江前线的夜风冷得刺骨,边境广播再次接通时,整个云南临时指挥部已经没人想说话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Marcel又要开始发疯了。
电流杂音断断续续,那道熟悉的法语声音却依旧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兴奋。
“William——”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答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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