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里的干草比她想象中更蓬松。旧草垛虽然被压扁了，但底下那一层还是柔软的，她用爪背拍了拍，浮尘从草缝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悬浮了一小会儿，像一小团被搅动的碎金。耳灰已经出去了。他走之前只说了三个字：“晚上回。”然后消失在了市场西侧的人流里，像一枚石子沉进了一池浑浊的水中，水面合拢后看不出他曾经站在哪里。

她一个人蹲在仓房门口。光线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干土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前爪搭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肉垫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温度差异沿着爪心那条线隔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成了两片。市场外面的声音从巷口渗进来，比长城墙根底下的声音更密，也更碎——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碗筷碰触声、脚步声，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得不断沸腾的汤，持续保持着高温，却始终没有溢出锅沿。她蹲着听了一会儿，开始试着把那些声音分层拆开——最近的是巷口一个卖饼的女人在跟客人说话，隔着几层声音的是不远处铁器铺子敲打的节奏，再远一些是孩童追跑时脚步落在碎石子上的细碎声响，像一层薄薄地浮在更底层声音之上的细小碎片。

她站起来，把剑留在干草堆旁边，只带了短刀和铁棍，走出了仓房。

市场比她想的要大。她沿着摊位的边缘走，斗笠压低。卖布的、卖瓦罐的、卖干果的、卖旧书的，一排接一排。她注意到灵族不止她一个——一个灰白色的老猫蹲在墙角卖干草，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堆着几把扎好的草茎，像是药草，又像是柴草。她经过的时候老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草茎，没有说话。另一个豹形的年轻灵族正蹲在一家肉铺门口帮摊主切肉，动作熟稔，像做了很久。她路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切肉，像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认识你”。她没有停步，继续走了过去。

市场里有人类，有灵族，没有明显敌意的目光，也没有人因为她的斗笠和短刀多看她一眼——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在这个市场里，带兵器是普通的。

她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瘦高的人族男人，坐在矮凳上翻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她停在摊前翻看一本薄册子——封面已经磨没了，第一页写着“皇城街巷图录”，画着几条纵横交错的线。摊主头也没抬：“两文钱。”她从布包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摊面上，把册子卷起来塞进布包，然后站起来走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花钱，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用钱买一件东西，让她觉得脚下的地面比以前更踏实了。

走到市场东段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面墙。墙面上贴着几张告示，纸边卷起来发黄发脆。她凑近了看，最上面是一张缉捕告示，画着一个人脸轮廓，墨线粗糙，旁边写着一行字：“人族通缉·悬赏五十两”。下面是另一张，写的不是字，是图：一幅简笔画的猫形轮廓，旁边标注“粉色，斗笠，背剑”。图画的线条比第一张更细，像画的人见过实物或者听人详细描述过。在那些信息被拼合在一起之后，一种熟悉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它对应的形状——它不再是抽象的，而是被折成告示的尺寸，贴在一块她随时可以经过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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