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西游:问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王婶泪水的闸门,也撬开了她堵了满腹的悲苦。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对方只是个陌生的、同样落魄的小姑娘,抽噎着,将后日陈家便要强行送走女儿,连路引文书都已备齐、再无更改可能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女儿此生或许便要老死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山古刹,与青灯古佛为伴,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黛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抱着那堆湿冷的衣物,站在柳树垂下的枝条旁,安静得像个影子。直到王婶的哭声因力竭而变成断续的抽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路引文书既已备好,官府过了明路,禅院那头也应打点妥当。此事,已成定局了。”
这话冰冷得不近人情,却像一盆雪水,浇得王婶透心凉。是啊,定局了。女儿的后半生,就这么定了。她只是哭,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定局之下,人力有时穷。”黛玉继续道,目光掠过王婶,投向城外那云雾缭绕的、黑沉沉的远山轮廓,语气飘忽,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疏淡,“《道德经》有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再大的风雨,也有停歇之时。陈家之势,今日如飘风骤雨,可谁能保它长久?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她的话,引经据典,前半句似有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后半句却又将世事无常、人力渺小的现实血淋淋地揭开。王婶听得怔忡,心中那点“或许有变”的微弱火星,被“人力有时穷”、“天地尚不能久”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无力。飘风骤雨会停,可那时候,女儿的一生也早已雨打风吹去了。等不起啊!
“……只是,”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将王婶从绝望的泥沼中稍稍拉出一点,“风雨不终朝,人却要活在当下。尤其女子,青春韶光,短如朝露。”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着的、破旧却浆洗得微微发硬的衣物,那上面有她亲手缝补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受困于一时风雨,误了的,或许就是一辈子。这‘一辈子’太长,长到风雨早歇了,人却还在泥泞里,挣不出来了。”
“青春短促”、“一辈子太长”、“挣不出来”……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割剐着王婶的心。是啊,女儿才十五岁,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真要一辈子葬送在那阴冷潮湿的山里?与世隔绝,无声无息地枯萎?等陈家势弱?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女儿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几乎让她窒息。王婶目光呆滞地移动,最终落在黛玉苍白清瘦的侧脸上。这姑娘,看年纪,也不过和巧姐差不多大吧?也是孤身一人,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瞧她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手指上的伤……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可至少,她是自由的,她能在这河边洗衣,能在太阳底下走动,哪怕这自由意味着饥饿、寒冷、危险和朝不保夕。
“有时想想,”黛玉的声音又轻轻飘来,她已将衣物晾在向阳的矮枝上,背对着王婶,像是在整理衣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在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无凭无据,像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柳絮,落到哪里,自己都做不得主。”
“无凭无据”。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王婶一下。她看向黛玉的背影,那姑娘正努力将一件破得几乎不成形的外衫抚平,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奈的坚持。是啊,这姑娘流落在此,没有路引,没有保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岂不是比巧姐还惨?巧姐至少……至少还有王家,还有那张能证明她是谁的文书……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被泪水浸透的心田。
黛玉转过身,走到河边,又掬了点水喝。她喝得很慢,很小心,仿佛那是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东边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出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庄子》里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品味,“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听起来是感人。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与其一起困在干涸的陆地上,靠彼此一点唾沫苟延残喘,倒不如……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去找那还有水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婶,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太多情绪,却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哪怕那江湖远些,风浪大些,好歹……是活水,有机会。怕就怕,连去找的机会都没有,困死在原地,连个能证明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的‘凭据’都拿不出来。”
“凭据”。又是这个词。“相忘于江湖”。“活水”。“机会”。
王婶的心砰砰跳起来,一个模糊的、可怕的轮廓,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巧姐困在陈家这座“旱地”上,要去的是更干涸的“深山”。而这姑娘,困在“无凭无据”的绝境里,寸步难行。如果……如果巧姐的“凭据”,能成为这姑娘去寻找“活水”的“机会”?如果这姑娘去了那“深山”,虽然也苦,可有了凭据,将来或许……或许真有“相忘于江湖”、另寻出路的一天?那巧姐……巧姐不就能从这旱地里脱身了吗?
不!不!这想法太骇人了!太自私了!她怎么能这么想!王婶脸色惨白,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疼痛让她暂时从这可怕的联想中挣脱出来。可那念头像鬼魅,挥之不去。
黛玉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说到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是随风飘零,还是落地生根,有时由不得自己选。能选的,不过是在当下境地里,是坐以待毙,还是……试着找一条或许能通向外面的路,哪怕那路看起来荆棘遍布,也好过在原地,慢慢等那‘飘风骤雨’把自己彻底埋了。”
她说完,对王婶微微点了点头,便抱着已半干的衣物,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细长,孤零零的。
王婶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凭据”、“机会”、“活水”、“通路”、“坐以待毙”……这些词,混合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陈家婆子冰冷不耐的眼神,还有这姑娘孤清憔悴的背影,在她心里疯狂地搅拌、冲撞。
那姑娘需要“凭据”和“出路”。巧姐需要逃离“旱地”和“深山”。而那张路引文书……那张能证明“王巧姐”该去黑风山观音禅院的文书……
一个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恐惧、愧疚和伦常的堤坝,赤条条、血淋淋地摆在了她面前:让这姑娘,顶替巧姐,拿着文书去禅院。
这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焚尽了王婶心中所有的挣扎。是了!只有这样!这姑娘有了合法身份和暂时安身之处,甚至是一条将来的“通路”!巧姐得以逃脱牢笼,有机会重新开始!这是两全其美!是菩萨指点!是这姑娘自己说的,“试着找一条或许能通向外面的路”!
巨大的罪恶感和同样巨大的希望,如同两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黛玉离开的方向追去。她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抓住这冥冥中唯一的、可怕又充满诱惑的“解法”!
“姑娘!姑娘留步!” 她嘶声喊道,眼泪再次奔涌,却已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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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小轿在那刻着“观音禅院”的残旧石碑旁停下。两个陈家婆子逃也似的离去后,山间便只剩下凄厉风声与无边寂寥。
黛玉扶着帷帽,目送轿影消失。手中蓝布包袱单薄,怀中紫檀木匣紧贴。她定了定神,抬眸望向那蜿蜒入林的青石台阶。石阶湿滑,苔痕斑驳,尽头古刹的飞檐在暮霭中如一尊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剪影。
这条路,是她以言辞为引,从绝望母亲心中诱出的、唯一生路。前路是吉是凶,是寂灭还是喘息,她不知。但至少,手握“王巧姐”的路引文书,她不再是天地间无根的飘萍。
一步步踏上石阶。越往上,林木愈幽,光线愈暗。空气中檀香气渐浓,却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香烛混合着某种莫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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