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既定，日子便有了种奇异的、脆弱的章法。

黛玉每晨天光微亮即起，先就着清冽溪水净面，用那方已洗得发毛的旧帕子将发髻抿得一丝不乱——这是她与过往那个“林姑娘”之间，仅存的、固执的联系。而后，她便提着裙裾，往更远的山涧、坡地去。野果渐稀，她便学着辨认可食的嫩蕨、荠菜，偶尔运气好，能在石缝里找到些野山菌。她总将寻到的物事用大叶子仔细分作两份，一份洗净置孙悟空手边，一份留作自己整日口粮。

她不再总坐在那块离他最近的石上，有时会选稍远、但视野更开阔的高处，默默进食，目光则沉静地扫过这片囚禁了他的荒山，以及山外更苍茫的、她完全陌生的天地。她在心里描摹地形，记住哪处有水源，哪处山势可暂避风雨，哪片林子看起来过于幽深诡谲，不宜靠近。

孙悟空起初几日，对她这份过于沉静疏离的“履约”颇有些不惯，时不时用那粗嘎嗓子刺她两句：“喂，小娘子，你那是吃饭还是数米粒？慢吞吞的。”“跑那么远作甚？怕俺老孙熏着你？”黛玉多半不接话，只在他提及生存相关之事时，才会简短回应。比如他说“西边那处山坳背阴，苔藓厚，但小心有蛇虫盘着”，她便记下，次日果真在西边寻到一片肥厚干净的苔藓，取用时会先用枯枝拨开查看。

这般过了六七日，两人的“交易”倒真有了几分实效。黛玉对此地有了粗浅了解，至少知道哪些野物相对安全，何处可暂避风雨。孙悟空则不必日日强咽那新送来的铜汁铁丸——他仍会吃，但只略动一点做个样子，大半依赖黛玉寻来的山野之物果腹，气色竟似比初见时好了些，虽仍被压着，但眼里那空茫的死气散了不少，偶尔瞥向黛玉忙忙碌碌身影时，金眸里会闪过极复杂的光，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黛玉正将新采的一捧野莓用叶子托了，准备拿去溪边冲洗。忽见天际云层翻涌，一点金芒破云而出，疾速朝五行山方向而来。

那金芒越来越亮，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又隐隐迫人的威压。黛玉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迅疾收起手中叶片，侧身一闪，隐入近旁一块巨岩的阴影之后，屏住了呼吸，只从岩隙间露出一线目光。

来者并非往日那抛下铜汁铁丸便走、面目模糊的金光人影。而是一位身着金甲、头戴神冠、面目威严的神将，脚踏祥云，手持一枚玉符，正降在五行山前。神将周身光华流转，威仪赫赫，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孙悟空。”神将开口，声若洪钟，在群山间回荡，震得黛玉耳膜嗡嗡作响。他目光落在山下那狼狈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吾乃天庭值守功曹，奉旨巡查。这五百年来，你在此可曾悔悟？”

岩后，黛玉指尖微微收紧，抵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天庭？功曹？奉旨巡查？这些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词，此刻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她紧紧盯着那神将，又飞快扫了一眼孙悟空。只见那猴子方才还因她送来野莓而略显松动的神情，瞬间变得冷硬如铁，金眸抬起，毫无惧色地迎着神将的目光，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桀骜的、带着獠牙的笑。

“悔悟？”孙悟空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混不吝，可那混不吝底下，是沉冷如冰的讥诮，“俺老孙只悔当年没一棒子敲碎那凌霄殿的匾额！至于被压在此处，是如来老儿使诈，玉帝老儿无能，俺有何可悔？”

“大胆妖猴！死性不改！”金甲神将勃然作色，声如雷霆，“看来这五百年的铜汁铁丸，还没让你学乖！”他目光如电，扫过孙悟空身畔，忽地一顿，厉声喝道：“你身边这些野果草叶，从何而来？”

黛玉心头猛地一紧，背脊瞬间绷直。她没想到这神将观察如此细致。只见那神将目光如炬，已落在她方才匆忙收起、却仍遗漏在地的几片嫩叶和两三颗滚落的野莓上。那些山野之物，与这荒山本不突兀，但出现在被严令“饥餐铁丸，渴饮铜汁”的妖猴手边，便是大大的不妥。

孙悟空神色不变，甚至嗤笑一声：“这破山头自己长的，俺老孙顺手捞来嚼嚼，怎的？天庭连俺吃口草叶也要管？玉帝老儿未免管得太宽！”

“自己长的？”金甲神将显然不信，他向前一步，威压更甚，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此山受佛法镇压，生机断绝，寻常草木难生，何况这等鲜果嫩叶？定是有人暗中接济于你！说！是何人？”

他最后一声厉喝，带着神威，震得周遭山石簌簌落下灰土。黛玉躲在岩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连心跳都竭力压抑。冷汗，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金眸几不可察地向黛玉藏身的巨岩方向斜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他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张狂：“接济？哈哈哈哈！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哪个瞎了眼的会来？莫非是你这金甲壳子里的毛神，闲得发慌，来看俺老孙的笑话，顺便丢下点残羹冷炙？”

“放肆！”金甲神将怒喝，手中玉符光华一闪，似要有所动作。但他终究记着职责只是巡查，且五行山乃佛祖所设，非他可擅动。他强压怒气，冷冷道：“孙悟空，你休要逞口舌之利。私受外物，违背佛祖法旨，此乃罪加一等！待我回禀天庭，自有计较！”

他不再追问，但那冰冷的目光又在周遭仔细逡巡了一遍，尤其在几处可能藏人的岩缝、灌木处多停留了片刻。黛玉将身形缩得更紧，连目光都敛回，只凭耳力与那一线余光感知外界。她深知，此刻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这金甲神将，与她所知人间任何权贵都不同，那是一种超越凡俗、近乎天威的压迫感。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审视的目光终于移开。金甲神将似未发现异常，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若再敢私接外物，或有不轨之举，定不轻饶！”言罢，脚下祥云腾起，化作一道金光，倏然没入铅灰色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许久，直到山间那令人心悸的威压彻底消散，风声重新灌入耳中，黛玉才极缓、极轻地舒出一口气。她后背衣衫已湿冷一片，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寒意刺骨。她没立刻出去，又静静等了一盏茶功夫，确认再无异常，方从岩后转出，步履依旧平稳，只是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她走到惯常的位置，将洗净的野莓用叶子托着，默默放在孙悟空手边。方才滚落的几颗，她也小心拾起，放在一旁。

孙悟空没碰那野莓，金眸盯着她，目光复杂。她脸上那未褪尽的苍白，过于沉静的眸子，他都看在眼里。

“怕了？”他开口，声音依旧粗嘎，却没了平日的刺儿，倒有几分难以辨明的意味。

黛玉抬眸看他一眼，轻轻摇头：“是未曾料想，巡查会如此……细致。”她顿了顿，问道，“以往皆是如此？”

“哼，”孙悟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往常多是些毛神小吏，丢下铜汁铁丸便走，懒得搭理俺老孙。今日这厮，是个爱生事的。”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野莓，语气硬邦邦的，“往后……你自个儿当心些。莫要再来得太勤，东西……隔几日放一回便是，莫留下痕迹。”

他这话，竟是在提醒她，甚至……隐约有关切之意。虽语气别扭，但意思明确。

黛玉微微一怔，看向他。他却不看她，只盯着远处阴沉的天色，侧脸线条在黯淡天光下显得冷硬。她沉默片刻，道：“我省得了。多谢提醒。”

她没问“若我不来，你吃甚么”，也没说“我小心便是”。有些话，点到即止。这份“交易”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又添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共同应对“上面”的微妙联结。

“那金甲神将，”黛玉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他口中的‘佛祖法旨’、‘私受外物乃罪加一等’……大圣可知，若真被察觉，会是何后果？”她需知己知彼，即便是最坏的情形。

孙悟空金眸闪过一丝戾气，冷笑道：“后果？无非是再多加几重禁制，让俺老孙更难受些。至于你……”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森然，“一介凡俗女子，擅入佛门镇压之地，私助‘妖孽’，若被拿住，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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