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白夜已经好奇很久了。

然而商店一直没有商品上架，即使每天都照常开业，但他清楚自己的工作完全是不称职的。

本着一种逃避心理，他始终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玩家的动向，而现在有了商品之后，白夜心中总算是多了一些思考的底气。

所以，为什么这一个月里，玩家一次都没有来？

作为一个种田游戏，《麋鹿镇时光》正常的游戏流程中，前往商店买种子甚至是第一个发布的主线任务，应该不至于被忽略掉才对。

白夜转头看向屋外。

红色弯月一如既往挂在天际，农场里安安静静，朦胧的月光给一切都蒙着一层浅红色的阴影，稍远的地方，红雾区中，浓郁得近乎实体的暗红物质不断盘旋升腾，扭曲得如同完全不会停止的怪异漩涡，令人发自内心产生厌恶之感。

是红雾的原因吗？

如果玩家也像自己一样，被红雾隔绝在某个区域的话，没办法过来买种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引申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制作者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麋鹿镇时光》中有收集图鉴的玩法，虽然有些设计可能会比较费肝，但整体依旧是轻松愉快的。

这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基调，白夜产生自我意识之初，游戏中的一切都是空白，而他就这样看着制作组成员们一点点向世界填充细节，从日常对话到游戏图标，每一处都是经过成百上千次优化、测试，才终于迭代成他记忆里闲适乡下小镇的模样。

如果一定要在和现在的设定二选一的话，白夜更喜欢以前的那个样子。

白夜很难不去怀疑，自己面前的一切，真的是他们更改的设计吗？这个世界，真的是游戏上线后的世界吗？

在制作者们将游戏挂在后台时，他偶尔能够看到对方屏幕上的东西。这些信息往往碎片化且局限，而白夜对真实人类世界的理解大多来源于此。

白夜知道，人类是善变又复杂的生物，这种可以一边在网络上搜索百川市美食推荐，一边搜索低卡低脂健康饮食的矛盾生命体，心情总是随性而变。

然而即便是如此，白夜也不觉得，自己的创作者们会如此毫无征兆，又费心费力地大幅度变游戏内容。

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白夜沉默着起身来到屋外。

纯净区如今一千六百平米的土地，肉眼看上去已经十分开阔，但在这偌大的农场中，没有昆虫，没有鸟兽，没有其他NPC同事，也没有玩家。

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白夜看着前方的地面。

光线模糊，影子也朦胧暧昧，只是能够大致看出来人类的形状。

今晚连风都并未刮起，一切都呈现出单一的暗红，白夜曾经也以为自己喜欢单调重复的生活，然而现在他才发现，单调之间，亦有差别。

白夜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游戏系统依旧在运行，但自己似乎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

他可以赚钱，可以扩大农场的范围，可以在魔网上交易，甚至还有着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灵活身体。

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里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白夜并不是很在乎赚钱，在测试时期正常经营店铺时他就明白，玩家与商店的交易本质只是后台的数据流动。

达成了某个条件，就应该给出对应的结果，世界向来按照如此规则运转。

作为程序的自己没有金钱需求，偶尔做出一些对测试员开挂买东西不给钱的报复行为，也只是觉得他破坏了“公平交易”的原则，产生了些许小小的不满而已。

玩家种下作物，等到成熟之后就将它们收获并出售换来金钱，然后用这些金钱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

付出劳动并换来等价的报酬，这种在游戏内看来“理所当然”的事，似乎在人类世界并非如此。

人类有太多太多社会化的东西需要考虑，所以他们才会创造虚拟作品聊以慰藉，来追求有付出就有回报的完全平等。

白夜喜欢这种理所当然，之所以坚持商人的原则，也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创作者们从根本上赋予了所谓使命，只是想要让一切“理所当然”持续运转。

哪怕只是在虚构的游戏里。

他不介意用身体上的劳累与痛苦换来一些喜欢的事情的达成，自己种田收获作物其实也很有意思。然而现在，如果玩家没有办法到达自己的商店，那他所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如果说在发现自己可能失业时的心情是无措，那么此时此刻，白夜心中出现的，或许就是失去目标的茫然。

他坐在门口，将脸枕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意识像是在无光之海中沉沉下坠，感知到的一切都化作混沌的虚无，白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短暂地睡着，但当他清醒过来时，周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细小的雨滴打在身上，没什么太大的触感，不过袖口和裤脚濡湿的感觉并不好受，白夜默默站了起来，一回头，在屋内看到了一堆毛绒绒的东西。

白夜：“......”

是猫头鹰。

一共五只，有大有小，品种也不一，有的脸蛋白白像个切开来的苹果，有的脑袋上长着两个长长的装饰羽毛，还有的脑袋圆圆，转动起来完全看不到脖子。

这些小鸟还真是专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躲雨。

和之前那只小小的黄绿芒果雀类不同，猫头鹰的体型一个几乎可以顶它几十个，更何况现在屋子里还有五只，它们落在桌子上床上地面上，把本来就不富裕的室内空间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白夜一时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进去了。

感觉现在他才是外来者的样子。

不过纠结了片刻，白夜最终还是进了屋，站在地面的那只通体褐色，长着白色花纹的猫头鹰蹦蹦跳跳，主动给他挪出了走路的空间。

白夜：“......”

猫头鹰的存在感太强，身上倒是没什么异味，只有一些灰尘和羽粉的细小污物洒落。

白夜来到床沿边坐下，被两只巨大的鸟类夹在中间。

向左看去，左边长了眉毛的大鸟冲他咕咕叫。向右看去，右边白白的苹果脸也冲他咕咕叫。实在是觉得有些尴尬，抬头向正面一看，桌子上的小眼睛还是歪着头冲他咕咕叫。

好大、好肥、好呆。

“......”

白夜现在不茫然了，他心中只有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大体型生物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来说，猫头鹰是猛禽，白夜能够清楚地看见它们尖锐的爪子，如果被抓上一下至少也是皮开肉绽，血量怎么着也得扣上30点。但和这些大鸟们仅仅对视一眼，看着它们完全⊙_⊙的表情，就什么害怕谨慎担心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充斥的只有莫名其妙的想笑。

【你们好，要来买点种子吗？】

白夜紧绷着脸，低头向自己脚边的大猫头鹰打起招呼。

它不倒翁一样圆圆的脑袋垂直向左侧歪了九十度，大脸盘子瞬间变成:>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么呆啊......

白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叹气。

猫头鹰的羽毛蓬松柔软，在今天这样的小雨中即使沾了点水珠，也很快被羽毛的疏水层阻挡在外，不会打湿内部棉花团一样的绒毛。

不过白夜还是像上一次那样拆下了枕头套，尝试着递到其中一只身边，试图为它清理一下外层的羽毛。

它的脑袋无规律地左右转动几下，眨眨眼，然后——伸出一只爪子，推开了白夜的手。

顺便露出底下两条白花花毛茸茸像穿了毛裤一般的大长腿。

“......”

白夜终于终于忍不住，深深向外吐出一口浊气。

可惜自己无法使用截图功能，不然现在相册里一定都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猫头鹰呆呆丑照了吧。

五鸟一人，在这狭小的木屋中相顾无言。猫头鹰们并没有太把白夜当回事，只是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或者望向窗外。

白夜面无表情迟疑数秒，也来到离窗边最近的一只猫头鹰身旁，和它看向同样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到。

和猫头鹰比视力还是太吃亏了。

与这些客人的相处虽有些尴尬，但就这样待了一会，那些莫名的思绪一下子被冲淡许多，白夜眼看着外面的小雨变细，最后化作颗颗雨滴，几乎看不见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你们可以让一下吗？】

时间马上到达12点，白夜也感觉到稍微有些疲惫。这些猫头鹰不需要他帮忙擦干，那自己还是先睡下好了。

窗户向来开着通风，不必担心关上门之后猫头鹰们出不去。

几只大鸟瞪着浑圆的眼睛，整张大脸上都写着呆呆愣愣，它们一动不动，看着白夜整理床铺。被这样视力极佳的动物们注视着，白夜忽然有种自己化身老鼠的错觉。

在这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下，时钟轻轻敲了十二响。已经得知能够在晚上正常行动的白夜不再担心强制存档，而这些猫头鹰们却突然全部一下子抬头挺身，转动着脑袋，做出仔细感受外界声音的模样。

怎么了？

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猫头鹰们互相咕咕咕几下，接着一个接一个地从窗户飞了出去。

庞大的体型飞行起来却悄无声息，只有翅膀扇动带起来的气流轻拂过白夜脸颊。他看着猫头鹰们的背影消失在红雾之中，继而转头看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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