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是被挠门声吵醒的。

屋外，有硬物正在不规律地划过木制门板，持续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现在不是设定的起床时间，他本不应该去管这种事，但挠门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连带着整个简陋小木屋都有些晃动。

“哗啦。”

一捧灰从头顶上浇下，落在了枕头边上，溅起的零星细砂崩在白夜的脸颊。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起来。

新的身躯实在是难以控制，白夜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在屋子极小，只挪了两步就到了门边。

打开木门，只见外面是几只半米高的啮齿类动物。

它们灰黑色的皮毛看起来十分硬质，最外面一层长毛根根分明，如同钢针一般。尖锐的爪子和门牙近乎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灰光。

或许是被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它们立即四散开去，躲进了两米远的野草丛中，只露出一部分头部，远远保持着包围的阵势。

是没见过的生物。

白夜做出判断。

巨大老鼠，姑且这么称呼它们，张开嘴，从喉咙后部发出了一些低沉的颤音，这些明显区别于普通老鼠吱吱声的吼叫，如果不仔细听，极难察觉。

很快的，远方那些一人高的杂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些稍小的老鼠个体，迅速向这边靠近。

十数只老鼠组成了个半圆形的包围，庞大的体型压倒了周围的杂草，放眼看去，完全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清晨的阳光已经十分明亮，但杂草丛中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翻转旋绕，甚至似乎能够吸收光线一般，将下方完全笼罩在半透明的阴影之中。

白夜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是不论如何，这些巨大老鼠的目的，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他向前走了半步：

【你们好，要来买点种子吗？】

......

老鼠们毫无反应。

白夜眨了眨眼。

他当然知道，这些客人一定是特别特别想来买东西，不然怎么会大清早地就来自己的农业用品店敲门?

理论上自己的工作并不包括主动招揽客人，但既然是严格意义上的开业第一天，看在客人们心意的份上，白夜当即决定，今天例外。

这具身体他暂时还没完全适应，不足以支持他做出什么表情。白夜思考了几秒，伸出两根食指，抬起了自己的嘴角，手动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好，要来买点种子吗？】

回应他的，依然是无言的沉默。

是听不清吗？

老鼠们离自己的距离有些远，又藏在草丛中，以它们的体型来说听不清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白夜努力踉跄着向前走了一点。

然而或许是这个动作吓到了老鼠们，它们立即向外散开，同时俯下前肢，耸起鼻子，呲起锋利的牙齿，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这边。

这是威胁的动作，即使是白夜也能够理解。

它们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白夜不擅长推测其他个体的想法，但这些巨大老鼠毕竟是自己的第一批客人们，他歪着头看了它们片刻，冥冥之中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

为什么客人来买东西，却要远远的将自己的店铺包围，看来它们......

一定是相当怕生吧！

白夜恍然大悟。

他当然知道过度的热情会招来客人的反感这个道理，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半。

【不好意思，店铺九点钟开始营业，如果想要买种子的话，请在外面稍等一会。】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不再纠结，转身回房。

昨天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而刚刚起床的时候注意力也全在门口，现在借着朝阳，白夜终于看清了木屋的全貌。

屋子不大，约莫六七个平方，进门的左上角摆着张木床，往右依次是床头柜以及一套桌椅。

这些家具的做工都极为粗糙，表面的树皮都没脱去，看起来只是把几块原木钉起来而已。它们组成一个凹字形，将空间占用得满满当当，白夜站在里面，留出的通道勉强够他转身。

哪里是柜台？

屋内显然没有这样的结构，眼看已经接近开店的时间，他环视一圈，最后选择坐在了唯一的椅子上。

椅子好硬，而且树皮起伏，坐着有点硌。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白夜的微笑始终没有放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平放在膝盖上。

时间在等待中飞速流逝，他看见窗外灿烂的阳光一点点升起，又看见光芒一分分向西边落下，也看见老鼠们相继在店门口探头探脑，还看见它们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踏进店内一步，最后徘徊半天，四下散去了。

挂钟悠扬的声音响了五下，这意味着到了下班的时间。

白夜拿起桌上的纸笔，记录下今天的数据。

“今日收入，0元。今日支出，0元。今日结余，0元。”

短短一行字被他写得歪歪扭扭，白夜放下笔，看向自己的手掌。

青白的血管交错，皮肤的纹路细腻，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每根手指都十分灵活，仿佛只要稍加锻炼，就能做到许多事情。

白夜心中有几分愉悦，还有几分茫然。

从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款名叫《麋鹿镇时光》的种田基建游戏。

自己则是这个游戏的NPC，人物设定是镇子里唯一一家农产品商店的店长，负责出售从种子肥料到农具，甚至包括一部分杂货类的物品。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店铺就是玩家在镇子上种田的基本保障。

游戏制作者们将自己称为最重要的功能性NPC，还是可攻略的那种。

可攻略是什么意思？

白夜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人类的事情，NPC不需要搞得那么清楚。

身为游戏人物，白夜的生活始终十分规律，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固定的时间开店，固定的日子去镇上的小酒馆和村民们进行着固定的谈话。

朝九晚五，上六休一，周而复始，从不曾改变。

这种重复的日常，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白夜不讨厌这样。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0和1构成，产生了自我意识的自己，和没有产生自我意识的其他NPC们，应该做的，同样都是履行职责，按照规定那样生活罢了。

简简单单的，很好。

不过那也是一段时间之前的事情了。

自从游戏制作者们决定在某一天将游戏“上线”，白夜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破。制作者们不是忙着给游戏添加作物服装和道具，就是做出诸如在自动贩卖机买炒面之类莫名其妙的操作，说是在测试bug。

就连白夜自己，台词和行程设定都被改了不少次。

设计者们定好的游戏上线时间，恰好就是在昨天——他一睁眼，发现整个世界大变样的日子。

他原本的商店是幢设计精美的二层小洋房，一层摆满货架，二层则是供自己居住。商店外面是小镇的镇中心，虽算不上什么很繁华的地方，但也不是现在这样满是杂草的荒郊野岭。

白夜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系统又出了什么错，按照惯例，只需要睡觉等着程序自动重置就好。

不过事实证明，好像确实不关程序什么事。

所以这是游戏上线后版本更新了吗？

白夜不知道。

但不知道的事情不必细想，毕竟自己从设计出来到现在，也才三年不到而已，他只需要按照人物设定去生活就好。

当然，把自己从分辨率64*64的简单像素画小人，变成有五感能自由行动，简直就像是活生生人类一样的更新，这一点他还是十分感谢老张的。

——制作组里那个据说是二十出头的秃头程序员。

看来老张的技术力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为了表达谢意，以后他跑测试开挂在自家店里买东西不给钱的日子里，自己还是暂停一下装作卡bug堵在他家门口，让他硬生生把体力耗完晕倒在外面赔上两千块医药费的报复行为好了。

***

收好账本，白夜起身来到外面。

木门右侧有个掉漆的朱红色信箱，此刻上面漂浮着一个白色气泡，里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卡通信封图标。

根据游戏设定，一些重要的信息会通过信件来向玩家传达。

早上出门时白夜就发现了信件提示，但身为商店店长，当然要把开店工作当做第一优先级，闭店之后才能腾出时间来处理这种事。

恪尽职守，是成为优秀商人的第一步。

白夜打开信箱，里面果不其然躺着一封信件，信封是深绿色的磨砂材质，用火漆印章封住了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在火漆印边缘扣了半天，直到它被完整揭起，看到下方的信封没有一丝损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十分完美。

里面装着的纯白色信纸手感极佳，上面只是用简单的印刷字体写着一行字：

【至白夜，这是一切的开始。】

没有落款，也完全没有说明，对现状没有一丝帮助。

为什么制作者们要给NPC写这样的信？

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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