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盼君归》
隔壁耳房之内,程少商一夜辗转,压根未曾合眼。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翻一次身,身后便扯起一阵灼热的钝意,可这点皮肉苦楚,早被心底重重的忧思盖了过去。她躺在榻上,耳朵始终绷着,一刻不停地捕捉隔壁内室传来的声响。
一桩桩念头在心底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再也躺不住,悄无声息坐起身。赤足踩上微凉脚踏,取过外衫轻轻披在肩头,连鞋履都不敢穿,只着薄袜,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一般,缓步挪到两屋相隔的门扇之后。
少商微微俯下身子,半边肩膀靠在冰冷的木扉上,将耳朵贴向那道缝隙,想要探听屋内的情形。起初只听见窗缝漏进来的秋风呜呜掠过,还有烛火燃尽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下一瞬,一道陌生女子的嗓音低低传了出来,隔着门缝,朦朦胧胧落进少商耳中。“你这般活着,未免太过辛苦。”
少商的呼吸猛地一滞,身子瞬间定在原地。
屋内,萧元漪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依旧是她独有的沉稳笃定。
“既为人母,何来轻松可言。”
短短七字,沉沉落下来,叫门外的少商心口轻轻一揪。昨夜的担忧与愧疚,尽数翻涌上来。原来阿母心中,亦是这般负重煎熬。
她敛住心神,还想再听更多内里的对话,那陌生女声又再度响起,语气里带上几分辞别之意。话音到此,便再无后续。
少商缓缓直起身子,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疑云。
这夜半时分,内室之中,阿母房中怎会藏着一个外人?
这人究竟是谁?
她在心底暗暗盘算。侯府规矩森严,外客绝无可能私自进入阿母寝屋,更何况是这般鬼鬼祟祟,待到天快破晓便要匆匆离去。
少商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心头猛地一跳。莫不是……阿母的情人?
念头才刚浮起,她便在心中自嘲地摇了摇头。简直胡思乱想。先不说听声音分明是女子,阿父程始待阿母情深义重,夫妻二人沙场共历生死,相守多年,阿母半生磊落坦荡,将门风骨,怎么会做出这等苟且之事。真是忧思过甚,竟生出这般可笑揣测。
可疑惑并未就此消解。
萧元漪一生行事,最是光明坦荡,素来厌恶私下鬼祟往来。若是相熟的闺中密友,大可大大方方登门拜访,走侯府正门,堂前相见,何必要趁着夜深人静,隐秘相会,天未亮便匆匆遁走?
那人说话口吻,听来与阿母交情匪浅,言语之间句句戳中阿母心底难处,绝非泛泛之交。若是旧日故友,何以要躲躲藏藏?
无数疑问缠作一团,在她心底绕来绕去。好奇心如同藤蔓,悄悄滋长。若是不能亲眼瞧上一眼,这一夜悬着的心,终究难以安放。
少商垂眸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薄薄的布袜,索性连鞋也不穿,她抬手,指尖捏住耳房的门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拨开。
她将房门掀开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身子贴着墙壁,悄无声息溜到廊下。拂晓的风带着秋露的寒气,扑在单薄衣衫上,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廊下宫灯烛火将尽,灯火昏蒙,长长的廊柱投下浓重的阴影,恰好可以藏身。
少商弓着腰,借着雕花窗棂的遮挡,慢慢挪到窗侧,不敢正对窗洞,只敢微微探出半张脸,眼角余光悄悄往屋内瞟。
窗纸被夜风掀起不小的一道缺口,恰好将窗边大半景象纳入眼底。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未簪珠钗,长发简简单单束成高髻,眉眼爽利英气,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正是那日在驿站为萧元漪施针诊治的游方女医。少商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是她。
那日仓促相见,心绪纷乱,她只记得对方是医术高明的游方医者,万万没有料到,此人竟与阿母有这般深的私交。
转瞬之间,人已经站在了窗外廊下,与藏身柱子后的程少商,不过隔了两根雕花廊柱的距离。
少商浑身汗毛骤然竖起,连忙将身子死死往后缩,整个人贴紧冰冷的木柱,屏住全部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极轻。
好在女医并未四下张望,借着廊檐重重暗影,几步便消失在庭院曲折回廊尽头,转瞬便没了踪影,连随行的武婢也一并隐入夜色。
窗内,萧元漪缓步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开的木窗缓缓推合。
吱呀一声木轴轻响,彻底隔断了屋内的光景。
少商依旧僵在柱后,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驿站女医夜半私入侯府内寝,二人彻夜密谈。那些太医的诊治、女医当初那番危言耸听的断言、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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