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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盼君归》

11. 夜半笺音

夜色沉沉浸透整座侯府,廊下宫灯燃得柔和,昏黄光晕铺过青砖地。程始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闭着眼也全是榻上萧元漪苍白无血色的模样。

他索性披了件外袍,趿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踏出寝屋。夜风带着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廊边挂着的纱幔轻轻晃荡。

屋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透出屋内摇曳的烛火。他抬手,极轻地推开半扇门。

屋内,程少商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之上。连日折腾,身上旧伤未曾痊愈,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一刻不敢松懈。一只手搭在锦被边缘,时不时探一探被下萧元漪的手温,另一只手肘撑在膝头,垂眸望着榻上之人,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

听见推门的细碎声响,少商抬首,看见是程始,便微微欠身,压着嗓音,气息沉沉:“阿父,您怎么还未歇息?”

程始跨步进来,又反手将屋门合得严实。他走到榻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萧元漪静卧的容颜上,眉头紧锁,满脸忧色,压低声音回道:“我哪里睡得着,心里一直记挂你阿母。方才太医的话总在脑子里打转,我过来瞧一眼,若是到这会儿还不见转醒,我便即刻差人连夜再去太医院,请一众医官过来共同诊看。”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灯花偶尔爆开一点微光。父女二人并肩立在榻前,目光齐齐落在萧元漪脸上。

就在这时,榻上之人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哼。

那声响极轻,几乎要被秋风掠过窗棂的动静盖过去。可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两人瞬间捕捉到。

程始身子猛地一僵,往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枕边。少商心口亦是狠狠一跳,整个人往前倾,瞳孔微微放大,屏息凝神。

只见长久紧闭着的眼睫,先是剧烈地轻轻颤了数下,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良久,那沉重的眼皮方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一双素来锐利果决的眼眸蒙着一层刚苏醒过来的迷蒙水汽,视线虚虚晃晃,好半晌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影。

“元漪!”程始抑制不住心底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又怕高声惊扰刚刚苏醒的人,连忙捂住嘴,将余下的欢呼咽回喉咙,眼眶却已经泛起一层湿热,“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全都吓坏了!”

萧元漪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没有饮水润过喉咙,微弱又低缓,她微微转动脖颈,环顾一圈周遭熟悉的屋舍陈设,带着几分茫然轻声发问:“我……我躺了多久?怎的,已经身在侯府家中?”

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身侧的程少商身上。少女眼下乌青,面容带着倦意,一双往日冷冽桀骜的眼眸此刻盛满欣喜。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少商?”

简简单单两个字,全无怒意,只有刚苏醒的虚弱。

少商心口那层硬邦邦的铠甲,霎时间轰然软化。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愧疚、后怕一股脑翻涌上来,鼻尖骤然发酸。她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于榻边,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小心翼翼替萧元漪拢了拢滑开的锦被边角,声音压得柔软,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棱角锋芒。

“阿母,是我。”她望着萧元漪略显苍白的面容,字字恳切,“您先莫要劳神多说话,好好休养身子。此番种种过错皆因我而起,待您身体彻底痊愈,家中家法如何惩处,我尽数受下,认打认罚,绝无半句辩驳。只求阿母万万不可再动怒气,伤了自己。”

程始站在一旁,心中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座大山骤然消散,浑身都松快万分。他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都带起风来,险些碰倒桌边的烛台,激动得几乎要高声呼喊传遍整座宅院:“好好好!醒了就好!我这就去告知全家这个喜讯!叫所有人都安心!”

不消片刻,消息便传了开。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纷乱的脚步声。程止搀扶着三叔母快步踏入屋内,紧随其后,程颂与程少宫兄弟二人也匆匆赶来。几人皆是披着外衣,尚未安寝,听闻萧元漪苏醒,急急忙忙过来探望。

另一边,被关在偏院反省的程少绥,隔着窗纸听见外头仆婢低声传报“夫人醒过来了”,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她在屋中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百般纠结。想去内室看望阿母,心中又万分忐忑。一想到自己私改书信闯下的滔天大祸,又记起方才阿姊那记巴掌,便胆怯地止住脚步。若是此刻过去,万一阿母精神尚可,追问起书信的来由,岂不又惹阿母生气伤神。

思来想去,少绥终究不敢贸然前去。索性乖乖留在偏院,不再胡乱走动。今夜便在阿姊这院落里榻上歇息,静待来日再做打算。

此刻的内室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程止满脸关切,开口便询问身体感受;三叔母柔声叮嘱要好好进补,仔细调养;程颂躬身问询,挂念母亲一路急奔可有受伤;程少宫更是絮絮叨叨,把太医嘱咐的忌口、煎药时辰一一复述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候、叮嘱络绎不绝,屋子里闹哄哄的。

萧元漪才刚刚苏醒,便被众人围在当中,看着满屋子关切的面孔,脸上浮出一层无可奈何的浅淡倦色。她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有的沉稳气度:“我已然无事,不过是急火攻心昏睡一场,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诸位都早些回去歇息,无需在此守着。”

可众人心中记挂,谁都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围在榻边不肯离去。

程少商冷眼瞧着,清清楚楚看见萧元漪眼底浓重的疲惫,分明还撑不住这般喧闹。她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三叔父,三叔母,大兄,三兄,阿母才刚转醒,气血虚耗过重,最忌嘈杂扰神。有什么问候叮嘱,来日白日再来也不迟,今夜便先让阿母安歇休养。”

说罢便上前,半劝半请,把一屋子人往外引。

程始满心还想留下来守着夫人,磨磨蹭蹭不肯动身,站在门口频频回头,一脸恋恋不舍。

少商无奈,轻声劝道:“阿父,您连日劳顿,也该回去休憩。屋内有我照拂,若有半分不妥,我立刻便遣人去通传于您,不会耽搁。”

几番劝说之下,程始才万般不甘地跟着众人一同离去。

屋门轻轻合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一室终于归于安宁。

少商缓步折回榻边,垂眸望着萧元漪虚弱倦怠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抽痛。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挺直脊背执掌侯府家事的阿母,此刻这般脆弱无力,皆是因家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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