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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鬼不识君》

20. 枫木妆奁夜深叹

三人还未走出多远,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几人加快脚步,只见几个衣着讲究的家仆身后拉着一副棺材,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棺材内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中年男子仰面朝天躺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四肢僵硬地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正是枫城首富、箱铺大东家,乐无争。

几日前,乐无争与江眠同乘一艘货船从邺城返回枫城,他在船上时还好好的,下了船没过两日,却死在了自家庭院里。

江眠在船上仅一眼就将那江中吞天噬地的漩涡镇压下去的本事,同行的乐家家仆是亲眼见过的,加上温府的事迹已经从邺城传到了枫城,乐无争一死,乐家举家上下头想起的便是这位刚到枫城不久的仙姑。

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仆率先望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三人,快步迎上前,对那墨袍身影郑重一揖。“这位可是江先生?”

众人方才还在交头接耳,闻言齐齐转头。他们听说这位仙姑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枕棺卜卦,捉鬼拿煞,一把红伞能大能小,想必定是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只见一白两黑三道人影走来,为首那墨袍女子身形高挑,腰间的珠子随步伐泠泠作响,远远望去确有几分超尘脱俗的模样。

只是当她走近了,帷幔轻晃,众人也隐隐约约看清了黑纱之后的下半张脸,不由略感失望。

面颊发胀,脸色白得泛灰,下巴处浮现一小片泛红的纹理,乍一看仿佛一道疤痕。说好听些叫不修边幅,说难听些就是一股死气沉沉之感,哪有方才远远望去那般修挺利落。

管事毕竟是跟着乐无争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目光只微微一顿,便面不改色地躬身道:“可是江先生?还请江先生救救我们老爷。”

江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双目圆睁、皮肤青紫的尸体,赧然一笑:“你确定这是你们家老爷?”

这语气听起来分明是在问:“你确定让我救活一个死人?”

管事道:“是我们老爷啊。”

江眠拔下发簪,缓缓蹲下身,沈砚和寒啼也跟着蹲了下来。她用簪子轻轻挑了挑乐无争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拨了拨他张大的嘴,查看了他的舌根。

只见喉咙深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附着其上。

沈砚轻声道:“是淤泥。”

江眠轻轻点头。

寒啼道:“不是吧?这......这你俩都能看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他们三人,等了半天,只听江眠道:“他死了。”

众人一噎,顿时面面相觑,心下对这位仙姑的名头产生了怀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乐无争浑身僵直发硬,皮肤青紫,一看就是死了有好几天了。

江眠淡淡道:“你们老爷是溺水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乐无争通体青紫,看迹象应当是窒息而亡。更何况他的发丝衣物整洁清爽,分明是乐府在他死后特意为他打理过,那里能看出半分溺水的痕迹。

管事眼睛一亮,对江眠愈发恭敬起来:“江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请来的几位道长都说老爷是中了邪,可这几日老爷明明就好好的,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他倒在了庭院里。”

江眠道:“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乐老爷生前确实碰到过非人之物。”

围观的众人一听是非人之物,皆是齐齐往后退了几步。非人之物,那不就是鬼吗?

管事连忙道:“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家老爷!”

寒啼抱臂站在边上看热闹。

早前江眠往那富商跟前一站就驱散缠身恶鬼的事,早就传得神乎其神。那富商逢人便大肆吹嘘,把江眠夸得跟下凡活神仙似的,嘴上讲得天花乱坠。

是以在场众人全都深信不疑,觉得这一回她照样能手到病除,轻轻松松把乐无争给救回来。

可乐无争已经死了,起死回生,本就违背天数秩序,哪怕是鬼王和仙君,也是不能随意插手人间生死命数的。江眠一语不发。

沈砚开口道:“你不如跟我们说说,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事深吸一口气,讲了起来。

事情一切要从四天前说起。

枫城箱铺的乐掌柜乐无争带着几大箱货物在前往枫城的江上已经漂了两天,也失眠了两天。

乐无争如他的名字一样,为人亲和和善,是枫城当地有名的富商,从小锦衣玉食,过的是神仙日子,年过四十仍未娶妻,对男女情爱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如何把枫箱的生意做好。

所以此次运往邺城的这几箱货出了问题,他竟亲自押运,要把这批有问题的货物带回枫城重新返工。

这两日在船上,他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来返的损失,算得眼睛发红,一直没有得空去看看那批货。

今夜注定无眠,他算好了账,终于和管事一起提着油灯下到了货舱。

枫木被枫城人视为风水神木,能驱灾辟邪,枫木本身温润浅白,制作出的箱子素雅端正,再在其上雕刻各式花纹,便成了枫城独一份的招牌,尤其受爱好风雅的女子喜爱。

所以当乐无争第一次听到枫箱夜半传出女子叹息声的传言时,他根本就没有往“鬼”这方面想。

他经营枫箱生意也有十几年了,先不说这枫木能驱邪辟祟,他用枫木做的多半是姑娘家的妆奁首饰匣,尺寸再大也不过是带镜台的官皮箱,这么大点的箱子,说里面能藏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他提了油灯下货舱去查看那批货,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枫箱早上看不得,晌午看不得,偏要夜半三更才听得到女子叹息,这不有病吗?谁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对镜贴花黄?‘’

管事道:“也可能是这叹息声太大,把人吵醒了?”

乐无争越想越觉得荒唐,一边走一边与管事编排:“怕是这些女子对着镜子发觉自己容颜不在,叹了口气,自己把自己吓着了吧。”

他其实并不想去探究为何总是在夜半时分听到叹息,他只觉得大多数女人眼里只有谈情说爱,可男人眼里只有传宗接代,即便是他手下那些靠手艺雕刻枫箱的女工匠,在工坊里赚的比自家男人还多,聊天时却也绕不开情爱的话头。

乐无争自诩清醒,他既讨厌女子抛却自身、不为己活的痴执,又讨厌男人沉溺骄狂、唯我是从的狭隘自负。

他摇摇头,在幽暗的货舱里长叹一声:“世人皆被各自的执念所困,可笑,可笑。”

货舱内漆黑一片,油灯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

他提着灯和管事的往货舱深处走去,二人脚步微微一顿,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两团厚重敦实的巨大黑影伏在地上,二人当即以为是这几夜没睡眼花了,揉了揉眼,把油灯往前提了提,还没待看清,那两团黑影突然晃了晃。

乐无争二人登时汗毛倒竖,想起关于这批货的传言:但凡买下此箱的人,白日里瞧不出半点异状,可一旦夜半三更,箱中便会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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