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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鬼不识君》

8. 白衣不染红烛色2

触犯仙规、罪孽深重的仙官将被囚于涤净台,历经雷殛火焚、诸般酷刑轮番加身,刑期足足四十九天。若受刑期满仍执迷不悟者,则处以“赤金锁足”之刑,以特制赤金镣铐禁锢双足。

受刑者日日忍受灼烧之痛,还被封禁全身灵力,与凡人无异。

此刑,是仙都惩戒之极,羞辱之最。

江眠坠入冥府之后,便在这副镣铐上各系了一枚红绳串起的冥钱。

赤金镣铐蕴含纯阳烈火,焚骨不休,而冥铜钱属于极阴之物。一阴一阳制衡,勉强压制住一部分灼痛,可一旦铜钱损毁脱落,被压住的烈火便会瞬间反噬,痛彻神魂。

不多时,小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江眠双足之上那副金红交映的镣铐,红绳垂落,冥铜铜钱悬在铐边静静晃动。

方才花轿外的碰撞声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僵在原地,怔怔立住。

冥钱撞在赤金镣铐上,一动便是清脆叮当。

是以江眠才在腰间挂满成串铜钱,又佩戴忘川水凝成的珠串。行走之时珠玉铜钱齐鸣,声声交织恰好掩去脚踝那一点极易辨别的异响。再借曳地垂落的衣料严严实实地遮住双足,不露半分破绽。

旁人只当她偏爱琳琅繁饰,性情张扬,哪里晓得这一身叮当声响,不过是用来遮掩藏匿的权宜之计。

江眠见她目光凝滞,心下立刻直呼“罪过罪过”,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解释,忽听小兰怯怯问道:“难不成......是我表哥怕你跑了,特意给你铐上的?”

江眠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她竟会生出这般离谱又天真的揣测。

但转念一想,反倒松了口气。若是叫她这般误会反倒省事。真要把仙都涤净台的刑罚、天罚镣铐的原委和盘托出,只怕这小丫头反倒要吓得魂飞魄散。

她俯身从容穿上鞋袜,笑着岔开话:“你不是在偏厅吗?怎么来了?那边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小兰满脸茫然:“不是先生您叫我来的吗?”

江眠眸光微顿,瞬间了然。原来方才自己那一问倒是叫温稹会错了意,竟特意将小兰送到了洞房。

“那你来的这一路上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偏厅那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兰思索片刻,摇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茶是凉的,点心也是。而且,”

她压低声音:“今日明明是大喜之日,温公子却一身素白长袍,脸上还覆着一层白纱,看着冷清又怪异,半点成亲的喜气都没有。”

江眠正要答话,屋外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满院的死寂。

变故突生,她神色未变,抬手利落拔下发髻仅剩的一根红簪,身形转瞬掠至门前。

门外,温府已经变了样。

方才拜堂时人影憧憧的正厅,此刻灯火烛光全部熄灭,红绸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方才还在嬉笑的家仆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正厅空空荡荡。

唯有偏厅方向围聚着一群男男女女,神色各异。有人瑟瑟发抖、满脸惶恐,有人茫然呆滞、眼神空洞,更有几人直直立在原地,嘴角挂着僵硬诡异的笑,静静望着场中乱象,一动不动。

江眠快步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围观众人见她走来就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忙之中下意识退让出一条道路。

“仙姑!出事了!死人了!”

一声惊呼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喧哗,抽气声、低语声、惶恐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只见偏厅正中,十个硕大的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尽数敞开,可并没有看见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整座黑矿山的丰厚聘礼,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片红白之物。

白棉掺着血迹,零落狼藉,层层堆叠,一眼望去满目猩红惨淡,景象凄厉骇人。

十口箱子,皆是如此。

箱子旁,眯眯眼三人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鲜血淋漓,衣衫撕裂歪斜,满身打斗痕迹,狼狈不堪。

小兰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倒退两步:“先生,他们……他们是不是没气了?”

江眠俯身蹲下,手持红簪轻轻挑开眯眯眼僵紧的牙关,眸光微凝,却是发现咽喉处有一抹艳红之物生怕被发现了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转瞬消失不见了。

江眠道:“放心,人还活着。”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江眠起身缓缓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怎么回事?”

几个满身血迹、面带淤青的脚夫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一人上前拱手道:“回仙姑,我们几个是被这三位爷雇来搬聘礼的。事前讲好工钱,可等我们进了偏厅才瞧见这十箱金银沉得吓人,这地方又阴气森森的,原先那点工钱哪够拿来抵命呐!我们就寻思多加点工钱,几句话说拧了,才动了手脚。”

几人身上伤痕累累,鼻青脸肿,江眠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想来是眯眯眼三人提前敲定工钱,可脚夫们亲眼见到满箱金银红了眼,当场就撂了挑子坐地起价。双方争执不下,怒火上头便大打出手。拳头撞拳头,一脚踹翻了箱盖,溅出一滩血。这些常年干力气活的脚夫身强体壮,眯眯眼三人根本不是对手,没片刻便被生生打倒在地。争执推搡间箱盖翻落,这才露出了箱中诡异的血棉。

那脚夫心有余悸地接着道:“我们刚打完架回过神,就发现……满箱的金银珠宝,不知怎么就全都变成了这些染血的破棉絮!”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江眠安抚道:“大家切勿惊慌。这三人性命无忧,箱中本就无什么金银,不过是障眼术罢了。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要乱跑乱碰,免得沾染邪祟。”

她名声在外,此刻身处险境却依旧临危不乱、镇定从容,几句话便稳住了人心。原本慌乱四散的众人纷纷定在原地,心神渐安。

可这份安定并未持续多久,三道飘忽诡异的戏腔悠悠从院外传来。

三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踏入偏厅。她们双目空洞死寂,眼神涣散无光,不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她们身后,数十名温府家仆紧随,躯体绷得笔直,关节不见活人该有的屈伸,鞋底砸在地面之上“咚咚”、“咚咚”,听来格外怵人。

众人本就心有余悸,望见这三个传闻中疯癫的新娘皆是神色大变,下意识后退挤作一团。

一脚夫惊道:“这唱的是什么东西?阴森森的!”

另一脚夫道:“听着像戏腔,怪得很……”

众人屏息细听,只听三位新娘口齿清晰、幽幽吟唱,曲调婉转悲凉:

“莫喊莫喊,喊到失声,针线绊。莫啼莫啼,来日换你,卧新案。”

小兰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脚夫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道:“还能是什么?就是叫我们别喊别叫,安分点!”

另一人脸色煞白,颤声接话:“可、可方才大家看见箱子异象,又看见有人倒地,全都惊慌大叫过啊!”

一语落地,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江眠眉头微蹙:“应该并不只是告诫噤声这么简单。这歌谣藏着诡异,大家切莫大意,就站在原地不要惊慌不要乱跑!”

可人心惶惶,总有人沉不住气。

话音未落,方才带头争执的脚夫对着那群沉默的家仆厉声喝问:“喂!你们温府搞什么名堂?说好的丰厚聘礼全是假的?!”

一众家仆垂首前行,面无表情,充耳不闻,无一人应答。

那脚夫彻底被激怒,不顾周围诡异氛围,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一名家仆的衣领,怒声质问:“问你们话呢!聘礼到底去哪了?!”

“别碰他!”江眠出声阻拦,“离他们远点,这些人,早就不是活人了!”

那脚夫根本听不进去,愤然道:“仙姑您不在乎聘礼,可我们在乎!辛辛苦苦跑一趟,一分钱拿不到,我们怎么甘心?”

此话一出,其余脚夫纷纷附和,众人蠢蠢欲动,全然不顾诡异凶险就要上前围堵质问。

江眠无奈轻叹一声。

世人总是如此,不见恶果,便不知敬畏。

就在这一刹那,一众前行的家仆齐齐驻足。

下一秒,所有人脸上僵硬的笑意瞬间凝固,一颗颗头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齐齐扭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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