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不识君》
迎亲路上,唢呐锣鼓震天响。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这样热闹的阵仗谁也不想错过。大红花轿在前,八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轿帘紧闭,红盖头的新娘坐在里面人影绰绰,看不清模样。
人群一阵骚动。
“啧啧啧,又一个要遭殃的。”
“来来来,赌一把!我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迟早疯疯癫癫。”
“哈哈哈,那你怕是要输!听闻这位新娘子是小有名气的仙姑,卜卦算命十分灵验,必然提前推算过,有把握保全自身,我赌一年!”
“哼,仙姑也没有通天本事,真有能耐何必踏入温府这鬼宅?我赌三个月,迟早失了神智!”
“唉,我爹原先还打算把我姐送去温家,”一名少年满脸懊丧,“都说那聘礼丰厚,足够我日后成家立业,娶好几房媳妇的了,如今旁人先一步入府,这下什么指望都没了。”
一旁另一个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慌什么。若是这仙姑最后也疯了,温府必定还要继续寻女子入府,到时你姐不就还有机会?日后得了富贵,可别忘了我。”
人群之中,有个孩童被妇人抱在怀中,脆生生开口问道:“娘,之前嫁进去的姐姐全都疯了,这位姐姐为什么还要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时语塞,将孩童往上颠了颠,轻声叹道:“谁晓得,大概是她自认命格坚硬,是个例外吧。”
幼童歪头想了想,道:“那我觉得,她还挺勇敢的。”
花轿边,小兰跟在一旁半步也不肯落下。她怀里揣着江眠给的平安......鬼王丑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在符上,按得死死的。
这一路上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岔子。
可轿子里的江眠就没那么舒服了。
她原本想着时辰尚早,还可以在轿中眯眼小睡一会儿。可先不说头顶的凤冠重得压脖子,最要命的是这轿子坐的并不舒服……
明明是八抬大轿,那些轿夫看着都身强力壮,肩膀宽的像门板,小腿上的肌肉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轮廓。
八个人抬一顶花轿,按理说该是四平八稳的。可此刻江眠却觉得颠得慌……
就像是有人故意不使劲……又像是有人缺胳膊少腿使不上力……
江眠被颠得歪坐在轿内,后背靠着轿壁,一只手撑着坐垫,一只手扶着凤冠,红盖头早已歪了,她也懒得扶正。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还是坐棺材舒服……”
正想着,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原来是队伍里有人憋不住了。
领头的吆喝一声:“落轿歇肩——”
花轿轻轻落地。
江眠在轿中长长舒了口气,想起方才那阵诡异的颠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一手掀开红盖头一角,一手探出去掀开轿帘。
轿帘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尚且还来不及倾身往外看,一道黑影猛然贴了上来,整张脸死死抵在帘缝外向内窥伺。
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硕大眼球堵在窄缝之间,瞳仁死寂发白,直直撞进江眠眼底。
江眠手猛地一抖,身形不受控制向后猛仰,后背重重撞在轿壁上。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微微喘了一口气,掌心之下,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低一笑。
“倒是糊涂了。自己早已不是血肉凡躯,哪里来的心跳。”
再次挑开轿帘,那只眼睛已经不见了。
轿前轿后的空地上,几名轿夫正站在原地歇脚。从外观上看,一个个身材强壮,肩膀有力,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
江眠眯了眯眼……几名轿夫模样异常诡异,面皮干瘪发僵,平平地贴在骨相之上,面中微微凹陷,整张脸没有活人的血色,皮肉软塌塌的,好似内里空空,填不满轮廓,瞧着格外怪异。
再往下看,喜庆的红色裤脚扎进高高的鞋袜里,裤管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看了片刻,缓缓放下了轿帘。
这时,脖颈右侧一凉,她抬手指尖抵上,一个又软又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大王,查到新消息了。我堂堂骨醉公子办事,向来利落,您说是不是?”
是阙语。
阙语在冥府一众鬼司之中素来艳名远扬,生得一副比女子还要精致夺目的容貌,一双丹凤眼轻轻斜挑,不少艳鬼见了都要自愧不如地退上三分。
早先底下众鬼私下给他取了个诨号,唤作“骨醉大美人”,夸他虽是男儿身,风骨容貌却教人望之便如浸醉意一般。
可这诨号传到寒啼耳朵里当场便抓住把柄,足足取笑了他七天七夜。
寒啼总拿这个诨号打趣,张口闭口把“骨醉”调侃成“骨碎”,笑他每次外出办事都被一堆爱慕的男鬼女鬼团团围堵,险些被挤得魂骨都要碎掉。
阙语被这戏谑的诨号搅得不堪其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改为骨醉公子,才算勉强堵住大半闲言碎语。
江眠低笑一声:“是,我们的骨醉公子容貌出众,行事也干脆。说说,查到些什么。”
阙语传音道:“温府与温稹二人,处处透着古怪。”
“温稹自幼身弱,早年便有道士断言活不过十九。按常理,府中若要延续香火大可早早张罗婚事,可偏偏一直拖到他十七岁才仓促放出重金娶亲的消息,时序太过反常。属下细查地界记录,噬魂石正是约莫一月之前潜藏进了温府地界。”
江眠并不意外:“噬魂石素来嗜食活人的精元,温稹元气衰微,于它而言算不上上好的饵食。依你所言,温府是想拿外来的新娘做挡灾的棋子,以此保全府中自己人?”
阙语道:“属下也只是这般揣测。唯有这个说法,才解释得通为何偏偏在噬魂石潜入之后才急着聘娶新娘,只是终究没有实证。”
江眠微微蹙眉:“可有一处说不通。倘若只是寻活人献祭,大可随便寻寻常女子便可,何必执意要八字相合之人。”
她稍作停顿,又缓缓道:“或许是刻意做出来的幌子,叫外人当真以为是寻常婚嫁。不过还有一桩疑点:噬魂石吸食精元,受害者本该油尽灯枯而亡,可那三任嫁入温府的女子尽数疯癫,并无一人传出死讯。”
阙语语气沉了几分:“大王,这便是属下查到的第二桩异状。那些新娘连同前去探查的道士进去之后便再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魂。邺城地界的鬼差,半缕归府的魂魄都未曾收到,属下猜想温府内部极有可能布下了锁魂的结界或者阵法,将众人魂魄拘留在宅院之中不许堕入轮回。”
江眠沉吟道:“也有可能是这些人还活着,只是被禁锢在府内。”
阙语道:“还有一事属下不得不提。似乎另有冥府鬼物也盯上了这一块噬魂石,现下说不定就在温府之中。”
江眠眸光微动:“可知那鬼物修为等次?”
阙语道:“尚且追查不出确切底细,但能觊觎神树碎片,修为至少在厉鬼层级之上。”
冥府之中,众鬼各有等次之分。最底层为游魂,缥缈无依,大多无力伤人。其上依次为怨、厉、恶、凶、墟、冥。怨鬼困于前尘旧事,只可制造幻象扰人;厉鬼可索一人生魂;恶鬼嗜杀吞魂,足以祸乱一方;凶鬼划地立界,能够统御百鬼;墟级开辟独立墟域,自成一方规矩法度;而冥级寥寥无几,除却四方鬼王、中央鬼帝幽寰,众鬼穷极千年也难以触及此境。
阙语担忧道:“大王此番孤身入府,危机重重,千万务必多加小心。”
江眠微微颔首。
轿帘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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