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是从南面来的。

柳元元最先看到的是车顶。两辆皮卡和一辆改装过的中型货车，从公路的坡顶缓缓升起轮廓，车身被金粉覆盖了一层发光的灰白色，像三只正在浮出水面的甲壳生物。

车速不快，引擎声在空旷的路面上传得很远，低沉而均匀。

柳元元放慢了脚步，抬起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队伍在她身后陆续收住脚步，有人把武器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有人把手放在了背包的带扣上。

柳元元自己把消防斧从右手换到左手，纸张纹理的手背贴着金属柄的表面，她感觉不到金属的温度，但她知道自己握着它。

对方也停了。两辆皮卡在距离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并排停下，货车的车头露在皮卡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头正在观察的巨兽。

副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没有拿武器，但他的外套侧面有鼓起的轮廓。

柳元元看到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人群，扫过一遍之后又回到她身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路中央，视线在她和他之间画出了一条边界线，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你们也是从南面过来的？"他问。

柳元元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和他大约十米的位置。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金粉照成了一道发光的薄雾。

"从镇上过来的。你们呢？"

中年男人说："南边。走了四天。"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又扫了一遍柳元元身后的人群，从人类到漫画人，他没有在任何一个漫画人身上停留太久，但柳元元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银的方向停了一下，在砚的方向又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你姓什么？"

柳元元说："姓柳。"

男人说："姓周。这边的人都这么叫我。"

他没有问柳元元队伍里为什么会有漫画人。

柳元元注意到他没有问，她不确定那是他不想问，还是他早就见过了。她也没有主动解释。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周队长问。

柳元元说："先走着，找能安顿的地方。"

周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没有再回到漫画人身上，而是落在柳元元脸上，在她颧骨的墨线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暂，像确认了它是什么东西之后就不再需要看了。

"南面没法待了。能打的打完一批又出来一批。"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拨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没有拿出来，

"北面我们也才走到这里，再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情况。"

柳元元靠着一根路边的旧护栏站着，从她站的角度能看到周队长身后那辆货车的车厢板——那些焊接的痕迹不是整齐的，像是用碎片拼出来的，边缘粗糙。

车厢栏板上有一排焊点，铁皮的接缝处打着补丁。

她看着那些补丁说："你们那辆货车是自己改的？"

周队长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货车，说："路上捡的。原来拉货的，自己焊了铁皮。能挡一下小东西，大的挡不住。"

柳元元从他说话的方式里听出了一些信息。他说"大的挡不住"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但也没有回避那个事实。

他们的车也挡不住太大的怪物。

柳元元说："你们车上装了什么？"

周队长说："人。四十多个。"

他说完看了柳元元一眼，像在等她问为什么四十多个人只开了三辆车。

柳元元没有问，她大概猜得到——他们也是从南面撤过来的，物资不够，车不够，能活着走到这里的都已经挤在一起了。

柳元元想了想说："你们走了四天，路上看到过合适停下来的地方没有？"

周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队，又看了一眼路面延伸的方向。

"三天前经过一片河谷。两山之间，有溪水，两边是缓坡。金粉沉积比外面薄，水质也干净。"

他顿了一下，"我们当时人太多，消耗太大，没敢停。但那个位置值得一看。"

柳元元把那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她侧头看了一眼路面继续延伸的方向——灰白色的路面在被碾过的金粉层上留下一道道断续的轮胎痕迹，像有人用铅笔在纸面上反复擦写过几次，留下层次分明的深浅划痕，正朝向河谷的方向延伸。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停，因为她知道答案——四十多个人，三辆车，物资已经撑了四天，停下来就意味着消耗。

他们已经没有停下来重新开始的余量了。她理解那种感觉。

"如果你们在前面发现能安顿的地方，留个记号。"周队长说。

柳元元从护栏上直起身："什么样子的记号？"

周队长说："你留了，我路过能看到就行。"

他没有说"我会回头找"。

柳元元说："如果有合适的位置，我会在路边的显眼位置留几块石头，叠成三角形。"

周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赵小刚站在队伍边缘，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两辆皮卡的后车厢上。车厢里坐着人，有人靠着栏板坐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车厢里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年轻女人，脸上全是灰，眼眶下面有两道黑色的痕。

她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他看到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边缘的颜色比正常人更浅，像一层被冲淡的颜料。

他看了她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赵小刚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抬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手握着那根铁管，指腹在铁管的表面来回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摩擦声，像指甲在生锈的铁面上划过。

银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刻意靠近，但也没有刻意远离。

他看到那辆皮卡的后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男人的右手搭在车厢栏板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银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见过那样的手——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类，倒像是从某种画风里径直伸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根关节的转折都被安排过。但他没有动。

周队长准备上车的时候在车门边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柳元元一眼："你们队伍里那些画里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让对方警惕的词0，"——他们也是从南面过来的？"

柳元元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边了。不是从南面来的。"

周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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