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柳元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数位板上的线条糊成一团墨。

她画了三个小时的稿子——《墨色星辰》第47话的名场面重绘，沈墨站在碎裂的星空下，风衣被气流卷起，右手虚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悬停在一个未完成的旋涡上。

原作里那支笔画出的东西能改写现实，同人圈管它叫"创世之笔"。

桌角的红牛空罐堆了三罐。薯片袋子敞着口。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自动更新提示，被她顺手点了"稍后"。

宿舍里很静。

窗外是普通的夏夜，深蓝色，蝉叫得很燥，隔一条街的高架上有车驶过的声音。

柳元元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哒响了一声。她存了稿，文件名：《墨色星辰》沈墨·星空·最终版—改14.psd。

然后天空裂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柳元元正低头揉脖子，电脑屏幕的反光里先出现了一道光，彩色的，像油滴在镜面上漾开。

她抬头。窗户外面，整片夜空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那种流动的荧光色，紫的蓝的粉的，像有人把一整盘二次元特效图层拖到了现实天空上。

裂缝横跨视野尽头，细密的蛛网状纹路从主干向四面八方爬行，蔓延到星星之间。

柳元元盯着它看了三秒。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念头是：这构图不错，画出来肯定很炸。

然后窗户外面开始飘东西。

细碎的、金粉一样的微粒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在路灯灯光里闪闪发光。它们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晾衣杆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有一片飘到了窗玻璃上，柳元元凑近了看——它不是粉末，是一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像碎掉的玻璃纸，但颜色是暖金色的。它贴在玻璃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消失了。

玻璃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发光的划痕。

楼下传来尖叫声。

第一声。第二声。然后是成片的尖叫、奔跑、门被撞开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在喊"开灯！开灯！"，然后灯闪了两下灭了，走廊瞬间黑下去，只剩下外面的彩色天光透过窗户映进来，把楼道映成一种诡异的水族馆蓝紫色。

柳元元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全校紧急广播："通知：全体师生立即寻找安全遮蔽场所。重复，不要靠近窗户。等待进一步指令。"最后的括号里还有一行没删干净的技术备注：此条为自动触发广播。

她拨了110。忙音。拨119。忙音。发消息给室友，红色感叹号。

走廊里传来第一次撞击声——不是门，是什么东西撞在墙壁上，整个墙面震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别开门！别开！有东西在外面！"然后是更短促的一声尖叫，像被掐断的录音带。

柳元元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剪刀。陶瓷杯。金属晾衣架。然后她看向门后。

红色玻璃箱，消防斧。三天前消防演习有人撬开过，箱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拉开门，抽出消防斧。金属握柄冰手，斧刃上一层薄灰。

走廊里什么东西在爬。频率很快，很多只脚同时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像硬塑料片在刮擦。

柳元元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立刻退了回来。

走廊墙壁上趴着一只东西。

半米高，通体深红色半透明，能看到内部的脏器在蠕动，背上有两只半透明的蝙蝠式翅膀，收拢着，边缘薄得透光。尾巴是尖的，末端有一根骨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墙皮，把瓷砖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

它的小脑袋转了半圈，一双没瞳孔的亮红色眼睛扫过走廊两侧，嘴巴咧开一道缝，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齿。

柳元元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

小恶魔。

她没见过这种生物。但她看过一部叫《深渊物语》的老番，第一集里女主在异世界砍的第一只怪就是这个造型。

一模一样。红色的半透明皮肤、蝙蝠翅、尖尾巴、裂到耳根的嘴。

她甚至记得那只怪在番剧里的设定——F级杂鱼，攻击力约等于野狗，但速度很快。

这是《深渊物语》里的怪。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那部番她只看过一遍，五年前的事了。

她来不及细想。小恶魔的尾巴停止了敲墙。它缓缓转过头，那双亮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门缝。

柳元元猛地拉上门。下一瞬，门板被从外面撞了一下，整扇门向内凹陷了一块。金属门把手上留下三道平行的划痕。

她往后退了两步，握着消防斧，手心全是汗。

第二下撞击。门框周围的墙皮开始脱落。

第三下。门锁崩飞了，铁片划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汗淌到下巴。

门开了。

小恶魔扑进来。它的速度比柳元元预想的快很多。

她侧身，斧刃从下往上撩，砍进它腹部。

手感像劈果冻，但里面有一层硬的东西像骨头，斧刃卡住了一瞬。

小恶魔发出那种极尖厉的叫喊，亮红色的眼睛瞪着她，尾巴骨刺扫过来。

柳元元拔斧后退，骨刺擦过她左臂，校服袖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第二只从窗户外面扑进来了。玻璃碎成片，溅了她一手。

柳元元没时间看伤，她用斧背砸中第一只小恶魔的脑袋，连砸三下。第三下的时候那东西软下去，不动了。

深红色的液体从它腹部流出来，在瓷砖地面上扩散成一片暗渍，那些液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枚细小的、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从液体中滚出来，停在柳元元的鞋边。

她没时间捡。

第二只小恶魔已经扑到面前了。

她抬起斧柄架住它的爪子——那爪子尖锐得像金属片，在她小臂上又开了三道口子。

她用膝盖顶住它的腹部把它推出去，趁它落地不稳一脚踩住它的翅膀——翅膀脆得像糖纸，一下碎了。

小恶魔尖叫。柳元元一斧劈下去。

结束了。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沙沙的、细密的飘落声。

金粉还在从天空落下来。

柳元元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左臂三道爪痕在渗血，脸颊上的口子也在淌血，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血迹蹭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地上那枚灰白色碎片。它静静地躺在深红色液体里，闪着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她蹲下去，犹豫了一秒，然后用两根手指把它捡起来。

碎片触感温热，像一块刚被握过的石子。一股暖流从接触面涌进她的指尖，沿着手臂爬上肩膀。她手臂上的三道爪痕在那一瞬间好像不那么疼了。

她把碎片攥进掌心。

"深渊物语……"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小恶魔。那只怪叫小恶魔。

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五年前的番，她只看过一遍，今天之前她甚至想不起来那部番的配角叫什么名字，但她看到这东西的第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了它所有的设定。

她抬头。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又有动静了。脚步声，很多只脚。还有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黏，像什么大东西在缓慢地拖动自己。

柳元元握紧消防斧，往反方向跑。

二楼拐角她看到了那个女生。姓陈，同系隔壁班的。

陈同学正贴着墙壁往后退，面前是一只半透明的、果冻状的团块，大约半人高，内部漂浮着碎骨、碎布片、一只半解体的手机。它在缓慢地挪动，每挪一步就在地砖上留下一层黏滑的液体。

史莱姆。

柳元元脑子里又蹦出了一个名字。游戏《勇者日志》里的F级杂鱼，新手村第一只怪。

造型一模一样：半透明凝胶体，核心漂浮着吞噬过的残留物。

她玩那个游戏是高中，通关三遍，史莱姆的图鉴编号是001，攻击方式：包裹腐蚀，掉落物：史莱姆凝胶×1、概率掉落碎片晶核。

陈同学在后退。鞋跟绊到台阶边缘。史莱姆加快速度。

"别碰它！"柳元元喊。来不及了。

史莱姆的凝胶接触到陈同学的脚踝，那片半透明的胶体瞬间变成浑浊的乳白色，像有什么化学反应被触发了。

陈同学尖叫，甩腿，但史莱姆沿着小腿攀上去，所到之处皮肤变红、起泡、溃烂。

那是一种腐蚀，柳元元见过——游戏里中了史莱姆腐蚀debuff的角色，血量每帧往下掉。

她冲上去一斧劈入史莱姆核心。凝胶四溅，核心碎了，那团果冻状的东西迅速塌缩成一摊液体。但陈同学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已经面目全非了。

她躺在台阶上，眼皮在抖，嘴唇翕动着什么。

柳元元脱下校服外套给她盖住腿。然后她听到楼梯间又传来那种很多只脚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她站起来继续跑。她救不了她。

一楼大厅。大门被从外面撞得向内凹陷，门框四周全是蛛网状裂纹。大厅地面上横着几具躯体，有人的，也有小恶魔的。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铁锈加新印刷墨水的味道。柳元元鞋底踩到一片滑腻的液体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从侧门冲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金粉还在飘，落在草地上堆积出一层薄薄的发光灰烬。

天裂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边缘的彩色光晕像有人用喷枪在天空上反复渲染。

柳元元跑过操场，跑过图书馆，跑过食堂。每个地方都有尖叫声。

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另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跑到了校门口。保安室里没人。

校门外的主干道堵满了车，有的车头撞在一起，有的车门敞着，有的车里还在按喇叭——撕心裂肺的长鸣，一声接一声，直到声音渐渐干涸。

她站在校门口喘气。短袖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左臂三道爪痕还在渗血，但不那么疼了，她摊开手掌，那枚灰白色碎片嵌在掌心的茧里，微微发热。

远处有人喊她。

柳元元抬头。校门外几十米外，几个同学正朝她的方向跑过来，领头的是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捡的钢管。

他们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柳元元身后，那堆怪物残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站起来。

那堆残骸在小恶魔尸体、史莱姆残液、几只柳元元没见过的生物的碎块堆成的小丘。

从最底层有一股力量在向上顶，像什么东西在翻身。残骸被推开、滚落、散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但那些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像墨迹被风吹干。

然后整条手臂露出来了——黑色风衣袖口，边缘撕裂了几道口子，但袖口下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干净得不像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那个人从残骸里站了起来。头一歪，沾着暗红色液体的碎发从额角滑开。他的五官在淡金色的天裂光里变得清晰——

眉毛是直的，尾端稍稍扬起的弧度带着一种漫画式的锐利。

鼻梁很高，颧骨的角度很漂亮，嘴唇的线条偏薄，嘴角天生的微翘——柳元元画过这张脸十四遍，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但那个嘴角从来不是现在这种平的、没有表情的线条。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瞳色，是一种极深的金色，瞳孔边缘嵌着一圈比内圈更亮的环，像有人用极细的金色勾线笔在他虹膜上描了一道。

他的眼尾有两条墨色的线条从眼角斜着向上挑出去，末端淡入发际线——那不是化妆，是长在皮肤上的，像漫画人物的勾勒线。

他的头发是墨黑色的，在淡金色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星光微粒，像被碾碎的银粉混在墨汁里。那种星光在他发丝间若隐若现地闪，是他的发色自带的效果。

他站直了。身高目测一八五以上，肩很宽，风衣的版型撑得很挺，即便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内搭是黑色的高领衫，领口开到喉结下方。

他的皮肤在那些漫画式的勾勒线交错中显得很干净，像纸上用铅笔起好稿还没上色的部分。

他看向她。那双画了金色勾线边的暗金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个刚刚被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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