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爸妈把文创卖爆了》
第二天早上,颜静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黎川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落得很实,像昨天晚上收摊之后那口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呼出去。
颜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客厅里有点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手机里的素材。
从第一天摆摊到现在,她断断续续拍了不少。
空荡荡的摊位,低头收拾木牌的黎欢,黎川按灭台灯的手;后来是第一个停下来的顾客,是被人拿起来拍照的小黎,是暖黄色的灯光,也是摊位前慢慢聚起来的人。
零零散散,十几段。
单独看,好像都没什么。
但按时间排在一起,就有了一点不一样。
第一段里,摊位前什么人都没有。
最后一段里,黎欢低着头画木牌,颜静在装袋,黎川举着收款码,桌前站着好几个人。镜头有一点晃,还被一个顾客的肩膀挡住了半边,但收款提示音很清楚。
十五。
二十。
又十五。
颜静把前后两段来回看了几遍。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中间多余的地方剪掉。没有加音乐,也没有套那些花里胡哨的滤镜,只把画面稍微调暖了一点。
最后,她打了两行字。
第一天,零收入。
后来,终于有人在我们的摊位前停下来了。
光标在最后闪了几下。
颜静盯着那两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把“破产”两个字也写上。
那样或许更容易让人停下来。
但最后,她还是没写。
家里的事情是真的,难也是真的。可她不想把那些难处摆出来,变成求别人多看一眼的理由。
他们现在做的东西,也许还不够好,但至少已经有人愿意为它停下来了。
这就够了。
颜静按下发布。
屏幕上跳出“发布成功”四个字。
她看了两秒,锁掉手机,起身去了厨房。
水壶很快响起来。
她把豆浆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温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第一个鸡蛋下锅的时候,油花噼啪溅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她对着锅里的鸡蛋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是不是火太大了? 这证明我们的小黎也要火了。”
颜静回头。
黎川头发乱七八糟地支着,靠在厨房门口,一副人醒了、魂还没完全跟上的样子。
“起来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
颜静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刚才睡得挺香。”
“那是表面现象。”黎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锅,“蛋给我煎嫩一点。”
“自己煎。”
“那算了,焦一点也有焦一点的风味。”
他说完,伸手想从盘子里捏刚煎好的那一个。
颜静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刷牙。”
黎川收回手,转身往洗手间走,嘴里还在念叨:“一个家里,连个鸡蛋都不能自由支配。”
黎欢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靠在房门边,面无表情地看了黎川两秒。
“爸爸,你已经沦落到靠鸡蛋争取家庭地位了吗?”
黎川脚步一顿。
“你不懂,这是尊严问题。”
“那你先把牙刷了,维护一下尊严的味道。”
颜静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川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闺女,最终决定不跟她们一般见识,昂首挺胸地进了洗手间。
一家三口坐到桌边的时候,豆浆还是热的。
颜静把手机架在旁边,对着桌面拍了几秒。
镜头里,煎蛋的边缘焦黄,豆浆冒着一点白气。黎川的筷子先伸出去,把盘子里最和他眼缘的那一个夹走,又在发现镜头之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放进了黎欢碗里。
“闺女多吃点。”
黎欢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煎蛋,又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看见镜头了?”
“胡说。”黎川一本正经,“这是父爱。”
“父爱刚才明明已经进你碗里了。”
“它迷路了。”
颜静举着手机,笑得镜头都跟着晃了一下。
拍完,她把手机拿下来。
黎欢喝了一口豆浆,问:“你最近怎么一直拍?”
“留素材。”颜静说,“以后说不定能用。”
“发了吗?”
“早上发了一条。”
黎欢抬起头:“发的什么?”
“第一天和昨天的摊位。”
黎川咬了一口鸡蛋:“拍到我了吗?”
“拍到了。”
“哪个角度?”
“后脑勺。”
黎川嚼鸡蛋的动作停住了。
颜静继续说:“还挺圆。”
黎欢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删了吧。”黎川沉痛地说,“互联网不应该只看见我的后脑勺。”
“已经发了。”
“那你下次记得补一个正脸。最好从左边拍,我左脸下颌线更清晰。”
“爸爸。”黎欢诚恳地说,“我们现在是在摆摊创业,不是在参加中年男模选秀。”
“创业也需要企业形象。再说了,哪里就中年了!”黎川不服。
颜静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打量了他两眼:“也行。以后木牌卖不动,你就往摊位前面一坐,多少能招揽点顾客。”
黎欢立刻接上:“旁边再摆个价目表——帅哥合影,左脸五块,右脸三块。”
黎川转头看她:“凭什么右脸便宜?”
“你自己说的。”颜静低头保存视频,“左脸下颌线更清晰。”
黎欢终于没绷住,趴在桌边笑了起来。
黎川看看老婆,又看看闺女,发现这两个人显然已经站到了一边。他没再给她们继续发挥的机会,低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吃了。
笑闹过后,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早饭,黎欢去洗碗。
黎川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他昨天晚上下载了一个教学视频,讲的是怎么把手绘线稿转成可以印刷的电子稿。视频里的鼠标动得飞快,图层一层叠一层,看得人眼花缭乱。
黎川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黎欢放在茶几上的素描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是‘来都来了’款的小黎。
没有木纹,也没有颜色。只有干净的黑色线条。小黎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旁边是一座简化过的大雁塔。
黎川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屏幕。
鼠标停在新建画布上方,半天没动。
黎欢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黎川坐得很直,神情严肃,膝盖上放着她的素描本。电脑屏幕上,教学视频已经暂停了,画面正停在一个放大到满屏的锚点上。
“你在看我的稿子?”
黎川没抬头:“嗯。”
“你看懂了吗?”
“正在懂。”
黎欢在旁边坐下来:“什么叫正在懂?”
“就是马上要懂了。”
“那你刚才在这个画面停了多久?”
黎川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学习不能只追求速度,还要讲究吸收。”
黎欢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她伸手拿过鼠标,把视频往后拖了一点。
“你想把这个转成矢量图?”
“对。”黎川说,“以后要印成冰箱贴,总不能把这张纸直接寄给厂家。”
“其实也不是不行。拍清楚或者扫描之后,也可以让厂家帮忙处理。”
“那不得加钱?”
黎欢沉默了一下。
黎川顿时露出“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我先学。”他说,“能自己弄的,尽量别花冤枉钱。”
黎欢看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以前家里做生意的时候,黎川很少亲自碰这些东西。
他谈客户,跑市场,看木料,做判断。电脑里的表格有人整理,产品图也有人处理。他只需要在最后看一眼,告诉别人行还是不行。
现在,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对着一个十几分钟的入门教程,来来回回看了四遍。
为的是省下一笔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的制图费。
黎欢的目光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里。”她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不是照着原稿描一遍就行。线条得简化,不然印出来容易糊。”
黎川把素描本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那你教我。”
黎欢看了他一眼:“不是马上要懂了吗?”
“有人教可以懂得更快。”黎川面不改色,“这叫合理利用家庭资源。”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压榨员工的?”
“什么压榨?我可是二十四孝好老板,你不要污我名声啊,我是要当网红的人。”
黎欢被他的网红宣言逗笑了。
她接过鼠标,新建画布,导入照片,开始给他讲图层、路径和描边。
黎川一开始还时不时点头。
十分钟后,他不点了。
二十分钟后,他拿出了手机,开始记笔记。
黎欢讲完一个步骤,偏头看了一眼。
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一、先拍清楚,不能有影子。
二、把背景去掉。
三、描边。
四、不能乱点。
黎欢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这个‘不能乱点’是什么?”
黎川神情严肃:“个人经验总结。”
“你刚才乱点什么了?”
“这不重要。”
黎欢伸手按了一下撤销键,屏幕上那块突然变成荧光绿色的小黎恢复正常。
“确实不重要。”
中午是黎川做的饭。
黎川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拿出两个土豆、半颗洋葱、一盒五花肉片和一把青蒜,最后决定做干锅土豆五花肉。
颜静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你做饭?”
黎川正在切番茄,闻言抬起头:“你这是什么语气?”
“有点惊讶。”
“我只是平时把表现机会让给你。”
颜静点点头:“那今天谢谢你割爱。”
黎川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他怀疑她是在阴阳自己,但没有证据。
他从冰箱最底层翻出一小块火锅底料——上次吃剩的,封着保鲜膜,还够用一次。锅里倒油,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去煎到两面焦黄,盛出来。然后他没洗锅,直接下了姜片和洋葱丝,炒出香味之后放了火锅底料,油很快染成红色,香味冲起来,辣味混着牛油的醇厚,在厨房里撞开。五花肉片下去翻炒,肥肉的部分微微卷起,边缘开始焦,他把煎好的土豆片倒回去,加了一点生抽和糖,最后撒了一把青蒜段。
他把锅端上桌的时候,土豆片吸饱了红油,边缘还带着煎过的焦痕,五花肉片裹着酱色的汁,青蒜段散在上面,被热气托着。
黎川把碗筷摆好,低头收拾了灶台才开始洗手,坐下来之后夹起一块五花肉,嚼了嚼,表情很夸张。
“好吃。”黎欢说。
黎川坐在对面,低头又浮夸的夹了一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两秒,他又问:“盐够不够?”
“够。”
“香味呢?”
“也够。”
“五花肉是不是炒得焦香?”
黎欢抬起头:“爸爸。”
“嗯?”
“你是不是等我夸详细一点?”
“没有。”黎川说,“我就是做个用户回访。”
颜静在旁边笑得差点被呛到。
*
下午出摊之前,黎川提前把几个装木牌的箱子收拾好了。
常规款放在下层,新款放在上层;油漆笔和丙烯笔分开装,纸袋叠好,收款码压在最上面。
颜静则坐在旁边,整理一个小帆布袋。
纸巾、湿巾、创可贴、别针,还有两片单独装好的卫生巾,被她一样一样放进去。
黎欢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以后愣了一下。
“这些也要带?”
“夜市人多,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颜静拉上帆布袋的拉链,“上次那个小姑娘鞋磨破了,不就到处找创可贴吗?”
黎川在旁边说:“你给她的还是最后一片。”
“所以今天多带几片。”
黎欢低头看了看那个不大的帆布袋。
里面装的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也不是摆摊要卖的东西。可真有人需要的时候,少一样都麻烦。
她又弯下腰,打开黎川收拾好的箱子。
木牌的位置都对。
甚至连容易蹭花的财神小黎,都单独垫了一张软纸。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川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好几次了。”
他说得很平常。
站在旁边看久了,自然就知道哪种款式该放在哪里,哪支笔容易干,哪几块木牌不能互相挤着。
他弯腰拎起最重的箱子。
“重的我来。晚上你只管画。”
颜静也把帆布袋挎到肩上:“前面我看着。”
*
到了夜市,三个人很快把摊位支了起来。
黎川挂灯、摆桌子、整理木牌。有人问价格,他就回答一句:“常规十五,特别款二十,现场写字另算。”
有个外地游客拿起画着大雁塔的木牌,随口问了一句塔名的来历。
黎川原本还在整理灯线,听见以后抬起头,从玄奘讲到建塔,又顺着说了几句大雁塔后来的变化。
他说这些时不用停下来想,语气也比平时舒展。
游客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导游?”
“不是。”
颜静在旁边替他回答:“他就是碰上自己知道的,话会稍微多一点。”
黎欢低着头笑了一下。
游客走后,黎川还想再说什么,颜静已经把一块被人放乱的木牌递给他。
“先干活,黎老师。”
黎川接过木牌,没再往下讲。
摊位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颜静站在桌后。有人拿起木牌,她就说一句:“可以慢慢看,不买也没关系。背面还能写日期或者一句话。”
她说话不急,也不一直盯着人。
客人拿起哪个,她就简单介绍两句;客人不问,她也不会跟在后面劝。反而因为这样,许多人愿意在摊位前多站一会儿。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拿着‘今天就这样吧’看了很久。
颜静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女孩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特别像我今天。”
“今天累了?”
“辞职了。”
女孩说完,像是觉得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有些奇怪,低头把木牌翻了个面。
“我还没告诉家里。我妈一直觉得那份工作挺稳定,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冲动。”
颜静“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评价她该不该辞职。
女孩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阿姨,你不觉得我太冲动了吗?”
“我又不知道你在那里受了什么,哪能张口就说你冲动。”
女孩安静了几秒。
她本来只是来买一块木牌,最后却站在摊位前,把这几个月受的气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领导临时安排工作,加班不给调休,做错一点事情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她。她一直忍着,直到今天下午,对方把一份根本不属于她的责任推到她头上。
颜静没有打断她。
只在女孩说到离职手续的时候问了一句:“工资结清了吗?”
“还没有,说下个月一起发。”
“离职证明呢?”
女孩愣了一下:“还没拿。”
“该留的聊天记录先留好,证明也记得去拿。”颜静说,“难受归难受,该办的事情别忘了。先把自己安顿好,再慢慢想下一步。”
女孩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眼圈有一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问:“背面能不能帮我写四个字?”
“写什么?”
“好好吃饭。”
颜静抬头看向黎欢:“欢欢,来个现场定制。”
黎欢接过木牌,用铅笔轻轻打了底稿,又拿勾线笔把那四个字写上去。
女孩付完钱,临走时又回头看了颜静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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