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爸妈把文创卖爆了》
“今天就这样吧。”
颜静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黎欢坐在后排,没有马上动。
停车场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句话却没有跟着熄灭,还留在她脑子里。
今天就这样吧。
没卖出去就是没卖出去,车倒不进去就是倒不进去。没有必要站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晚上面前,非逼着它给出一个好结果。
黎川打开后备箱,搬出折叠桌,刚转过身,就看见黎欢还坐在车里。
“怎么了?”
“没什么。”
黎欢下了车,顺手接过那只装木牌的纸箱。
黎川想把箱子拿回来。
“我来。”
“你拿桌子。”
“桌子没有箱子重。”
“那正好锻炼。”
黎川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抢活干?”
“因为你搬桌子的时候已经撞了两次车门。”
“那是停车场太窄。”
颜静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
“老黎,禁止甩锅。”
黎川把折叠桌往肩上抬了抬。
“小颜,我哪有啊,只是在客观分析。”
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门打开时,屋里还保留着早上出门前的样子。餐桌一角放着没收起来的胶带和剪刀,墙边靠着两个还没拆完的纸箱。
颜静先去烧水,黎川把折叠桌塞回阳台,又蹲在地上清点今晚带回来的木牌。
一块不少。
这个结果显然不值得庆祝。
“至少库存完整。”黎川很乐观,至少表面很乐观。
他把木牌重新放回箱子。
“刚摆摊第一天,夜市也没摸清楚。明天再调整一下。”
黎欢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还能看见远处的灯,车辆从楼下经过,光线沿着天花板缓慢扫过。
她坐到书桌前,从纸箱里翻出一本没用完的速写本。
本子是她大学时买的。
前面画着设计作业、课堂草图,还有几页已经被否掉的包装方案。后面剩了十几张空白纸,一直没舍得扔。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下去之前,她脑海里再次响起颜静说的那句话。
她随手画了一条弧线。
弧线下面是一颗圆圆的脑袋。
再往下,是一小团躺平的人影。没有五官,也没有衣服,只能从弯曲的手脚看出来,这是一个已经累得不想动的人。
黎欢在小人旁边写下六个字:
“今天就这样吧。”
写完以后,她靠回椅背。
纸上的人歪歪地躺着。
不好看也不精致。
和“平安喜乐”比起来还差了点好寓意。
可黎欢看着它,第一次觉得纸上的东西和自己有一点关系。
她今天在夜市站了几个小时,看着游客从摊位前经过。
有人停下来,有人看一眼,有人连一眼都没有看。那些印着吉祥话的木牌安安静静摆在桌上,和夜市里其他摊位上的东西没有太大区别。
谁都能卖。
谁卖都一样。
可“今天就这样吧”不一样。
这是她今晚最想听见的话。
脑海里,那道沉默了一晚上的声音忽然出现。
【检测到原创图形雏形。】
黎欢坐直了一点。
下一行提示缓慢浮现。
【情绪表达:明确。】
【角色辨识度:较低。】
【场景锚点:缺失。】
【建议:保留真实情绪,建立可重复识别的角色特征。】
黎欢盯着最后一句。
“怎么建立?”
没有回答。
黎欢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个系统只负责指出问题,不负责替她做作业。
她低头看向纸上的小人。
脑袋是圆的。
身体是一团线。
确实没有任何辨识度。
这样的简笔小人谁都能画。就算明天被别人照着画出十个,她也说不出哪个是自己的。
黎欢拿起笔,在小人头顶加了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看了两秒。
像海草。
她把那一撮涂掉,又给小人加了一顶帽子。
帽子太大,把圆脑袋压得只剩一半。
她继续改。
帽檐缩短。
帽顶放软。
最上面留一个小小的圆球。
小人的头终于不再像随手画出来的句号。
黎欢又在它身上添了一件宽松的短外套,袖子长了一点,手藏在里面,只露出一点圆圆的指尖。
这一次,系统没有出现。
说明还不够。
黎欢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客厅里传来杯子碰在桌面上的声音。
颜静在门外问:“还不睡?”
“马上。”
“水放桌上了。”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欢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
那天晚上,她梦见夜市里所有摊位都在卖同一个圆脑袋小人。
她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越看越觉得眼熟。
最后,那些小人一起转过头问她:
“所以我到底是谁?”
黎欢被问醒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房间时,颜静正坐在餐桌旁敷面膜。
面膜是黑色的。
黎欢毫无防备地看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颜静抬起眼睛。
“醒了?”
“嗯。”
“为什么站着不动?”
“想起了小时候的一点记忆碎片。”
黎欢想起的是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毫无防备看到颜静敷黑色面膜被吓哭的经历。
黎川端着一盘煎得边缘焦黄的鸡蛋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盘子明显晃了一下。
“你大清早能不能给破产家庭留一点心理准备?”
“不能。”
“我刚才差点把鸡蛋扣了。”
“所以现在知道自己心理素质不行了?”
黎川把盘子放到桌上。
“我只是没想到家里会出现第二个系统。”
黎欢心里一紧,难道笨蛋统被爸爸发现了?
颜静问:“什么系统?”
“夜间模式。”
黎欢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一块木牌都没有卖出去的事,好像已经被三个人默契地短暂放下了。
鸡蛋还是要吃。
豆浆还是要喝。
面膜也不能因为家里破产了就过期。
黎欢小时候一直觉得,家里人关系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长大以后,她才慢慢发现,不是每一家人在遇到问题时,第一反应都是先把日子过下去。
颜静看着温柔,平时说话也不急,但真正遇到事情,她反而是最稳的那个。
黎家的生意出问题以后,仓库被清点,铺面要转手,银行和供货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黎川连续几晚没睡着,坐在客厅里反复核对那些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账。
颜静没有哭,也没有问他怎么把生意做成了这样。
她把能变现的卖掉,能顶账的东西顶掉,这大大减缓了欠款金额。随后向娘家接了三万块,立即开始收拾能带走的东西,联系住处,安排搬家。
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纸箱堆得连路都快没有。
颜静把床铺出来,又把三个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最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先睡一觉。”她说,“明天再想办法。”
黎川的性格和她正好相反。他性子比较急。
老式男人的担当和执着他都有,但好在他从不觉得妻子和女儿陪他吃苦是理所当然,知道感恩和珍惜家人的付出。
也不会捆住妻女的翅膀不让他们成长。
黎欢五岁半那年要上小学,附近有三所学校。
一所离家近。
一所师资更好。
还有一所每周有两节美术课,但路最远。
黎川和颜静把三所学校的情况讲给她听,最后问她想去哪一所。
黎欢选了最远的。
黎川正值事业上升期,但他还是选择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让老婆多睡会儿,就这样送了她六年。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能让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决定这么大的事。
黎川当时说:“学校是她上,又不是我上。”
他嘴上说得轻松,背后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爱意都藏在了行动里。
也正因为这样,颜静和黎欢从来没有在最难的时候有过任何抱怨。
黎川吃完一个鸡蛋,终于把昨天晚上的事提了起来。
“咱们复个盘。”
颜静顶着黑色面膜喝豆浆。
“你说。”
“地方没问题,人也不少。隔壁卖发簪的,后面卖盖章本的,都有人买。”
“所以是我们的东西有问题。”黎欢说。
黎川纠正:“不能说有问题,只能说和市场需求暂时存在一点偏差。”
“说人话。”
“没人要。”
颜静点头。
“这就清楚了。”
黎川沉默了两秒。
“你们娘俩今天说话都很直接啊。”
“节省时间。”颜静说。
黎欢把昨晚的速写本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我画了个东西。”
纸上那个躺平的小人露了出来。
黎川先低头看人,又看见旁边那行字。
“今天就这样吧。”
颜静顺着他的声音读了一遍。
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昨晚的你?”
“也可能是你。”
黎川把速写本转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不是‘明天会更好’?”
“因为昨晚听见‘明天会更好’,我可能会更累。”
颜静面膜下面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倒是。”
有些人累的时候,并不需要别人提醒她继续努力。
也不需要一句更大的希望压在身上。
她可能只是想听见,有人允许她停一会儿。
黎川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小人。
“这句话比‘平安喜乐’像人话。”
“平安喜乐不是人话?”
“这个由大师讲出来比较合理。”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昨天摊位上摆着的那些木牌,问题可能就在这里。
字没有错。
祝福也没有错。
可那些话放在哪个摊位都可以,刻在什么东西上也都可以。
顾客没有必要从他们这里买。
黎欢问:“如果做成木牌呢?”
黎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速写本,退远一点看。
“字能看见。”
“人呢?”
“也能看见。”
“记得住吗?”
黎川又凑近了一点。
“不一定。”
颜静放下豆浆,伸手点了点那个圆脑袋小人。
“它现在像一种心情。”
“不是一个人。”黎欢说。
颜静点头。
系统给出的判断几乎一样。
角色辨识度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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