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住进戈德里克山谷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三只钟吵醒的。
第一只钟在七点整发出清脆而严肃的报时声,像一位对迟到深恶痛绝的教授;第二只钟坚持当时只有六点五十三分,并以更加响亮的方式纠正了它;第三只钟没有参与争论,而是在两者都安静下来以后唱起一首节奏欢快的生日歌。西西莉亚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确认今天并不是任何她所知道的人的生日,便掀开被子下了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花园里仍然浮着一层浅白色的雾,湿润的树叶在晨光中缓慢摇动,远处教堂的尖顶比昨夜清晰一些,山谷里的房屋则像许多尚未完全醒来的生物,屋顶安静地伏在低矮的晨云下。
房间与昨晚相比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的小箱子已经被打开,衣服整齐地挂进衣柜,长袍和裙子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书籍也出现在靠近书桌的架子上。西西莉亚不记得自己睡下前整理过这些东西,福克斯昨晚又一直停在楼下的栖枝上,因此这大概是邓布利多做的。他显然尝试维持了她原本的排列方式,却把两件应该挂在左侧的针织衫放到了右侧,又将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书与几本童话放在一起,像是认为只要封面都是蓝色,它们便属于同一类。
床边那把梳子下压着一张纸条。邓布利多用熟悉的细长字体写道,早餐没有固定时间,厨房也没有固定状态,如果她先醒,可以尝试叫醒茶壶,但最好不要叫醒最上层橱柜里那只银色的咖啡壶,因为它在早晨脾气很差。纸条末尾还补充了一行:如果面包开始发表意见,不必理会,它只是烤得太久。
西西莉亚换好衣服,替自己梳顺长发,打开房门。屋里比昨晚明亮许多,也显得更加拥挤。阳光从不同方向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楼梯转角堆叠的箱子、挂满墙面的画框和几只彼此重叠的地球仪上。昨晚试图与围巾打结的缎带已经成功了,两者现在一起缠在扶手上,像一场没有人愿意负责的婚姻。那只镶嵌宝石的小象仍然站在鞋柜上整理信件,它显然不认识收件人的名字,只按照信封颜色把它们分成几摞,导致一封来自魔法部的正式公函被放在了糖果店广告旁边。
西西莉亚循着一阵轻微的碰撞声找到厨房。邓布利多站在炉灶前,穿着一件深紫色晨衣,银白色长发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完全束好,一部分垂在肩后。他面前的平底锅里有两只鸡蛋,旁边一块烤面包正试图从盘子边缘逃走。茶壶在桌上唱昨晚没有唱完的第三首歌,音调并不准确,却十分投入。
“早上好。”邓布利多转过头,“我希望那些钟没有吵醒你。”
“它们吵醒了。”
“那么我明天会让它们晚一点争论。”
“第三只钟为什么唱生日歌?”
“它是我很多年前在布拉格买的。制作者认为,人应当在每一个清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所以每天都是生日?”
“这是一个相当乐观的理解。”
“它唱得不好。”
“这是一个相当准确的理解。”
邓布利多用魔杖将试图逃走的面包送回盘子。面包在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似乎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失望。西西莉亚坐到桌边,看见那里已经摆着牛奶、蜂蜜、果酱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杯子是浅灰色的,杯沿绘着一圈细小的金星,显然不是邓布利多平日独自使用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什么?”
“杯子。”
邓布利多把煎好的鸡蛋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神情略微停顿了一下。“几天以前。”
“监护协议签好以后?”
“准确地说,是盖勒特终于同意以后。”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只是在为一种可能性做准备。”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杯沿的金星。邓布利多准备了房间、衣柜、梳子、拖鞋和一套符合她喜好的茶具,却一直把这些称为一种可能性,仿佛只要不提前承认期待,落空时便不会显得太过失望。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发现牛奶的温度刚好,不像霍格沃茨礼堂里那样总是比她希望的更凉一点。
那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一个早晨。它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写入监护档案的事。西西莉亚吃完鸡蛋,邓布利多成功制服了面包,两个人花了一刻钟寻找被小象错误分类的预言家日报,最后在一封推销自动搅拌坩埚的广告下面找到了它。吃过早餐以后,邓布利多询问她想做什么。西西莉亚看了看屋里几乎没有尽头的物品,说想先知道盥洗室在哪里。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短的时间,随后领她走上楼梯。事实证明,盥洗室距离她的房间只有两扇门,但其中一扇门会在每个星期二通往储藏室,而当天恰好是星期二。邓布利多解释说,这是房子里一项尚未完全修复的空间魔法,原本的设计目的是在有客人留宿时增加房间,后来由于一位不太谨慎的巫师把日期咒与方向咒写在了同一张羊皮纸上,便产生了如今的效果。
“那位巫师是你吗?”西西莉亚问。
“是我的一位年轻朋友。”
“他叫什么?”
邓布利多转动门把手,语气十分平静。“阿不思。”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他后来变谨慎了吗?”
“在某些事情上。”
“这扇门没有证明。”
“所以我说的是某些事情。”
西西莉亚住进来以后,很快发现邓布利多的家并不是混乱,只是遵循着一种比普通秩序更加私人的规则。书架上的书不按作者、年代或内容排列,而是依照邓布利多阅读它们时所在的地方分类。厨房门旁那一排是旅途中读过的,壁炉上方的是等待某个人时读过的,二楼走廊尽头的是曾经打算送给别人、最后因为舍不得而留下的。茶杯按照来源而不是用途摆放,一只缺口很大的白瓷杯与华丽的金边杯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来自曾经的学生;七只样式完全不同的糖罐则被整齐地排在同一层,因为邓布利多记得收到它们时,送礼的人都说过“你一定会喜欢”。
屋里确实存在三十七双无法配对的袜子。西西莉亚在衣物间第一次看见它们时,花了很长时间确认那不是一种修辞。那些袜子颜色、长短与材质各不相同,有的绣着星星,有的绘着会游动的小鱼,还有一只袜口缀着银色铃铛,每当有人打开抽屉便发出表示欢迎的清脆响声。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她问。
“因为总有人认为,送给我袜子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为什么?”
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会响的袜子。“很多年前,我曾经对毕业时想要给我送礼物的学生们说,人们总以为我喜欢书籍,但我更偏爱厚羊毛袜。”
“你说谎了吗?”
邓布利多安静片刻。“没有完全说实话。”
“所以后来别人真的送了很多袜子给你。”
“孩子们偶尔会把一句玩笑记得比课程更久。”
西西莉亚从抽屉里拿出两只颜色相近的袜子。左边那只绣着紫色月亮,右边那只绣着金色太阳,长度只差一点,看上去已经是三十七双之中最接近的一对。
“它们可以配在一起。”
“传统上,人们希望一双袜子完全相同。”
“但它们已经找不到原来的另一只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一定要等完全相同的那一只,它们可能永远不会被穿。”
邓布利多望着她手里的太阳和月亮,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他把两只袜子接过来,当天便穿在了脚上。下午他们去村里的杂货店时,一只金色太阳从紫色长袍下方露出来,另一只月亮则停在脚踝附近。店主看了两次,最终决定假装没有发现;邓布利多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戈德里克山谷中的人都认识他。
麻瓜们认为他是一位年纪很大、衣着古怪,却待人和善的退休教师;巫师们知道他是霍格沃茨校长,也知道他年轻时便住在这里,却很少有人在街道上表现出过多敬畏。卖面包的女巫会提醒他上次欠了两个铜纳特,邮局里的老巫师会抱怨福克斯送信时吓坏了普通猫头鹰,一名住在教堂附近的麻瓜老妇人甚至在他经过时把修剪篱笆的剪刀塞进他手里,请他顺便替自己剪掉最上方够不到的枝叶。
邓布利多接过剪刀,认真地剪了起来。
“你可以用魔法。”西西莉亚说。
“她认为我是一个麻瓜。”
“她也认为你穿紫色长袍修剪篱笆很正常吗?”
“人在接受了最难理解的部分以后,通常不会再计较细节。”
他们花了十分钟修剪那道篱笆。邓布利多剪得不太整齐,西西莉亚站在旁边指出哪里比另一侧高。老妇人最后出来查看结果,认为他在退休以后手艺明显退步,却仍然送给西西莉亚一小袋刚烤好的姜饼。她问西西莉亚是不是邓布利多的孙女,邓布利多正准备解释,西西莉亚已经摇了摇头。
“不是。”
老妇人又看了看他们两人。邓布利多银白色的头发与西西莉亚淡金色的长发显然不足以形成任何可靠的血缘证据,年龄上的差距也确实更符合祖孙。然而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说既然住在一起,便记得提醒这位老先生按时吃饭,他一忙起来就会把午餐忘掉。
“你以前也忘记吃饭吗?”离开以后,西西莉亚问。
“偶尔。”
“在学校里也是?”
“校长通常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但你最近每天都来吃早餐。”
邓布利多低头整理手中的纸袋。“最近我认为早餐十分重要。”
“因为我在礼堂里?”
“这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西弗勒斯认为,我连续参加早餐会妨碍他享受一天中最后一点平静。我发现这很有趣。”
他们沿着阳光明亮的街道往回走。西西莉亚吃了一块姜饼,剩下的由邓布利多替她拿着。经过冰激凌店时,他问她要不要进去。西西莉亚说刚吃过姜饼,邓布利多认为不同种类的甜点在胃里应当拥有不同的位置,不会互相妨碍。西西莉亚并不完全相信这种理论,却接受了一球香草冰激凌。邓布利多替自己买了两球柠檬味的,并在回家以前又买了一袋柠檬糖。
西西莉亚逐渐明白,魔法部把照顾未成年巫师的权利交给邓布利多以前,大概没有仔细调查他的饮食习惯。
起初的几天,他们没有为生活制定固定安排。邓布利多每天早晨都会询问她想做什么,有时西西莉亚会选择留在家里读书,有时他们去花园,把一些生长得过于自由的植物从小路中央移开。邓布利多需要处理霍格沃茨与魔法部送来的信件时,西西莉亚便坐在同一间书房里阅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经过的鸟鸣。她在霍格沃茨也曾与邓布利多共同度过这样的时间,却从没有在白昼里持续这么久。学校总有人敲响校长室的门,总有课程、会议、事故与需要被纠正的错误;这里的时间却像山谷间缓慢流过的水,不需要他们立刻抵达任何地方。
中午时,西西莉亚会提醒邓布利多吃饭。
第一次提醒发生在她看完一本书以后。窗外的阳光已经越过正上方,书房里的钟指向一点二十分,邓布利多仍然在回复一封很长的信。西西莉亚合上书,告诉他那位麻瓜老妇人说得没错。
邓布利多抬起头。“哪一部分?”
“你会忘记午餐。”
他看了看钟,露出一点歉意。“看来她对我仍然具有十分准确的判断。”
“监护人应该提醒孩子吃饭。”
“的确。”
“但现在是我提醒你。”
“监护关系并不妨碍被监护人提出合理建议。”
“魔法部文件里没有这样写。”
“那份文件的缺点之一,就是遗漏了许多真正重要的事。”
从那以后,邓布利多每天都会尽量在中午以前结束工作。如果信件实在太多,西西莉亚便把面包、奶酪和水果带进书房。她不会催促,只把盘子放在一处没有文件的位置;邓布利多则会在写完当前那一行以后停下来,与她共同吃完。两个人谁也没有规定这是一种责任,却很快变成了一项不会被忘记的日常。
邓布利多也在学习一些过去并不需要知道的事。
他知道西西莉亚习惯把睡衣放在枕头下方,读过的书不会立刻归还原位,而是在床边停留一夜;知道她不喜欢牛奶表面出现薄膜,也不喜欢盛夏时过分明亮的阳光直接照在脸上。他第一次替她洗衣服时,把一件奶白色针织衫与一条会自行改变颜色的围巾放在一起,导致针织衫在接下来三天里不断从浅蓝变成玫瑰红。西西莉亚站在衣物间看着它变色,邓布利多则以研究某种罕见魔法现象的态度尝试恢复。
“它会变回去吗?”西西莉亚问。
“当然。”
“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围巾的情绪。”
“它为什么有情绪?”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是你年轻时买的吗?”
“这也是一个很准确的猜测。”
最后是西西莉亚把围巾拿到窗边,告诉它如果继续影响其他衣服,便会被单独放进没有阳光的箱子里。围巾当天晚上就停止了变色。邓布利多认为这种解决方式体现了她在斯莱特林接受的优秀教育;西西莉亚说德拉科处理不听话的东西时也是这样。邓布利多听完以后,对马尔福教育方式的赞许便没有方才那么明显了。
有一天下午,山谷下起很大的雨。雨水在窗玻璃上汇成不断改变方向的细流,花园里的花朵被压得低下头,天空比平时更早暗下来。西西莉亚无法出门,已经读完了那天准备的书,便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一只从柜子上掉下来的木盒。盒子里装着许多细小物品:一枚缺了边缘的银币,一片已经不会变色的龙鳞,两颗表面磨损的棋子,一支没有笔尖的羽毛笔,以及一块用蓝线缠绕的透明石头。
邓布利多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他看见地毯上的东西,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它掉下来了。”西西莉亚说。
“我想,它可能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等什么?”
“等某个人重新打开它。”
邓布利多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杯茶递给她。他穿着宽松的蓝色长袍,长发与胡须在雨天灰暗的光线里近乎银色。福克斯停在壁炉旁的栖枝上梳理羽毛,炉火被雨声衬得格外安静。西西莉亚拿起那枚缺损的银币,问它为什么被留下。
“那是我十三岁时第一次得到的报酬。”邓布利多说,“当时山谷里有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巫,她的花园被地精占领,却不愿意让魔法部知道,因为她坚信那些地精是邻居派来的。我花了一下午把它们赶走,她给了我两枚银币。另一枚后来买了糖。”
“你十三岁时也喜欢糖。”
“我在这件事上一直很稳定。”
“它为什么缺了一块?”
“有一只地精不愿意离开,咬了它。”
“地精为什么咬钱?”
“它可能认为我对报酬的要求太高。”
西西莉亚把银币放回原处,又拿起那片龙鳞。它曾经大概是鲜艳的红色,如今只剩下一点暗淡的光。
“这来自一条罗马尼亚长角龙。”邓布利多说,“我年轻时去那里拜访一位研究龙类魔法的朋友。那条龙不喜欢我的帽子,追了我很远。”
“你戴了什么帽子?”
“一顶缀着三颗水晶李子的宽边帽。”
“它可能不是不喜欢。”
“那你认为是什么?”
“它想把帽子从你头上拿下来。”
“这听上去依旧不算喜欢。”
“也可能是为了帮助你。”
邓布利多笑了一会儿。他讲起那次旅行,讲起罗马尼亚高地的风如何把一整顶帐篷吹进河里,也讲起同行的巫师坚持用魔法把袜子烘干,最后使所有袜子飞上天空,落进了龙巢。故事本身没有任何重要意义,没有影响魔法世界,也没有帮助他战胜某位黑巫师。它们只是一个人年轻时曾经去过某些地方、遇见某些人,又因为偶然带回一件东西的证明。
西西莉亚第一次发现,邓布利多拥有如此多不必与责任联系在一起的过去。
在她过去的认识中,他似乎一开始就是如今的样子:银白色长发,过分鲜艳的长袍,站在霍格沃茨所有教授中间,知道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他年轻时的错误通常与盖勒特有关,少年时代也总被那场过于沉重的夏天覆盖,仿佛阿不思·邓布利多在成为伟大的白巫师以前,只做过一件错误而危险的事。然而木盒里的东西证明,他也曾经为了两枚银币驱赶地精,被龙追过,弄丢帽子,在陌生国家的河边等待袜子从天上落下来。他的人生并不是只由那些后来被历史记住的时刻组成;历史漏掉的部分更多,也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这个呢?”西西莉亚拿起蓝线缠绕的透明石头。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上面,神情变得安静了一些。“那是阿利安娜给我的。”
西西莉亚知道阿利安娜是谁。她在邓布利多过去的叙述里出现得很少,却始终停留在所有没有被说完的话附近。那是他的妹妹,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也是盖勒特与邓布利多之间永远无法被真正跨过的部分。
“她在哪里找到的?”
“河边。”邓布利多说,“她说它在阳光下会变成蓝色。其实那只是河水映在石头上,但她坚持认为,离开水以后它也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颜色。”
西西莉亚把石头举到窗前。阴雨天没有阳光,透明表面只映出客厅温暖的炉火,缠绕在上面的蓝线已经有些褪色。
“它现在还是蓝色的。”她说。
“因为线是蓝色。”
“那也是她留下的颜色。”
邓布利多望着她手中的石头,很久没有说话。他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只是伸手碰了碰那根旧线,动作轻得像在确认它仍然存在。
“是的。”他最后说,“你说得对。”
雨一直下到傍晚。西西莉亚把木盒里的东西重新放好,却没有让邓布利多把它放回原本过高的柜子。她在客厅书架上清出一小块位置,让木盒留在可以随时打开的地方。邓布利多没有反对。他们把这场持续了一下午的谈话称为“小故事会”,并约定等到下一个下雨天,再打开另一只盒子。
第二次小故事会发生在一个阳光过于明亮的上午。那天并没有下雨,但邓布利多在寻找一份魔法部文件时,从书架后方取出一只旧皮箱。文件不在里面,皮箱里却放着许多照片、车票、已经失效的门钥匙和来自不同国家的糖果包装。西西莉亚因此知道,邓布利多曾经在埃及的一场学术会议上被误认为负责甜点的巫师,也知道他年轻时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麻瓜火车,曾经买票坐到终点,只为了知道铁轨最后会把人送到哪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列车开回来了。”
“终点与起点是同一个地方?”
“很多旅程都是这样。”邓布利多说,“区别只在于回来的人已经去过那里。”
皮箱底部有一张颜色发黄的照片。照片中的邓布利多比西西莉亚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年轻,红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明亮得近乎燃烧。他站在一棵树旁,身边是比现在更加瘦削、神情锋利的盖勒特。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似乎在照片被拍下的前一刻仍然争论着什么;然而盖勒特的一只手搭在邓布利多肩后,邓布利多微微向他倾斜,那种亲近甚至不需要任何笑容加以证明。
西西莉亚看了很久。
“是谁拍的?”
“巴希达·巴沙特。”邓布利多说,“盖勒特当时住在她家。”
“盖勒特有这张照片吗?”
“我不知道。巴希达也许给过他一张。”
“你为什么把它放在箱子最下面?”
“因为上面的东西比它晚。”
这不是完整的回答,西西莉亚知道。邓布利多也知道她知道,却没有换一种更加诚实的说法。她没有追问照片为什么被压在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票据和糖纸下面,只伸手抚平它翘起的边缘。
“你希望我把它拿走吗?”邓布利多问。
“为什么?”
“因为盖勒特是你的父亲,而照片里的我们——”
“照片里的你们认识彼此。”西西莉亚说,“比认识我早很多。”
邓布利多停下来。
“我不会因为你认识他,就变得不属于你。”她继续道,“他也不会因为我住在这里,就不再是我的父亲。”
阳光落在皮箱敞开的盖子上,把旧照片照得很清楚。照片里的两个少年仍然站在夏季的树荫下,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一百多年以后,由他们共同留下的孩子会坐在同一栋房子里,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重新安置他们之间的关系。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西西莉亚无法完全分辨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被允许放下某件东西后的疲惫。
“我有时担心,”他说,“我接受这份监护关系,会使你觉得自己必须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
“我没有选择。”
“我知道盖勒特不会喜欢这句话。”
“因为你们都是。”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垂在肩前的一缕头发轻轻理到后面,指尖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那么,”他说,“我很幸运。”
西西莉亚把照片重新放回皮箱,却没有再放到最下面。她把它放在一叠火车票上方,又将盖子合上。邓布利多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份魔法部文件。下午,福克斯从厨房叼来一只装糖的铁盒,文件便压在铁盒下面。邓布利多对此没有作出解释,只说重要的东西有时也需要一点甜味。西西莉亚认为那只是他又忘记了自己把东西放在哪里。
他们在山谷里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探索,是在西西莉亚住进来的第九天。
此前她已经去过杂货店、邮局、面包房与冰激凌店,却仍然不熟悉村庄更远的地方。那天早晨天气很好,天空被前一夜的雨洗得很浅,云层稀薄地停在远处。邓布利多在早餐时提出,可以带她去看看山谷外的河流,也可以经过一些与过去有关的地方。
“包括你的过去吗?”西西莉亚问。
“尤其是我的过去。”
他们没有使用魔法。邓布利多带了一只装着三明治、茶和柠檬糖的藤篮,西西莉亚则戴上一顶浅色宽边帽,以免阳光长时间照在脸上。她的长发被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背后,发尾几乎碰到裙边。邓布利多原本想替她施一个使头发保持凉爽的魔法,结果魔咒令整条辫子像浸在水中一样缓慢漂浮起来。西西莉亚看着自己的头发在身后悬了片刻,邓布利多便若无其事地取消了魔法,表示夏季的风已经足够凉爽。
“这是斯内普教授教你的魔咒吗?”她问。
“不是。”
“所以他没有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
“西弗勒斯对头发护理魔法的研究兴趣十分有限。”
“他应该知道。”
邓布利多思考了一下斯内普每天面对自己头发时表现出的态度,最终没有对这项推断发表意见。
村庄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比雨夜里更小。石屋沿着弯曲的道路排列,花园里开满颜色温柔的花。教堂外有人修理木门,远处传来锤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邓布利多向经过的人问好,不时停下来回答一些与霍格沃茨毫无关系的问题:谁家的猫又跑进了邻居的阁楼,教堂钟最近为什么总在夜里多响一次,邮局门外的长椅是否应该重新刷漆。西西莉亚发现,一个人在世界上活得足够久以后,会同时成为许多不同的人。对魔法部而言,邓布利多是最有影响力的巫师之一;对霍格沃茨学生而言,他是站在教师席中央的校长;而在戈德里克山谷,他也只是那个知道如何把猫从阁楼里抱下来、却不会修理篱笆的阿不思。
他们经过教堂,走进后方的墓园。墓碑沿着草坡一层层排列,年代久远的石面已经被风雨磨损,名字藏在青苔与裂痕之间。这里比街道安静,树叶在高处缓慢摩擦,阳光透过枝隙落下来,在石碑上形成不断摇动的光斑。
西西莉亚先看见波特家的墓碑。
詹姆与莉莉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块石头上,下面是出生与死亡的日期。她在霍格沃茨听过许多人讲述他们的死亡,也从哈利那里知道一些更细小的部分,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两个人最后只在世界上占据了这样一小块安静的地方。他们死去时都比现在的邓布利多年轻许多,甚至比斯内普教授更加年轻。墓碑前放着几束已经干燥的花,大概来自知道他们身份的巫师,也可能只是山谷里某个记得那场爆炸的人。
“哈利来过这里吗?”西西莉亚问。
“没有。”
“他知道他们在这里吗?”
“我想他知道名字,却未必知道准确的位置。”
“为什么没有人带他来?”
邓布利多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墓碑上。“有时成年人认为,保护一个孩子便意味着替他远离所有会带来悲伤的地方。”
“这是正确的吗?”
“不是总是正确。”他说,“悲伤也属于一个人的过去。被完全隔绝以后,它并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没有形状。”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谈论父母时的样子。他知道他们爱他,也知道他们为保护他而死,却没有真正生活在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照片、名字与别人口中的故事像许多隔着玻璃的东西,可以被看见,却无法触碰。她没有继续询问邓布利多为什么没有亲自带哈利来。那个问题大概拥有很长的答案,其中也会包含一些邓布利多至今无法确定是否正确的选择。
墓园更深处有另一块石碑。
肯德拉·邓布利多与阿利安娜·邓布利多的名字刻在上面。墓志铭已经被风雨侵蚀,却仍然能够辨认。珍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
西西莉亚停在碑前。邓布利多把藤篮放到草地上,摘下帽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在客厅里那样解释每件东西背后的故事,只是安静地站着。阳光落在他的银白色长发上,风从墓碑之间穿过,带来野草与泥土的气味。
“你经常来吗?”西西莉亚问。
“年轻时很少。”邓布利多说,“后来多一些。”
“为什么年轻时不来?”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不看见一个地方,便可以假装它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地方不会因为无人探望而消失。记忆也是。”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阿利安娜的名字。她从盖勒特与邓布利多那里分别听过那段过去,却没有人能够告诉她,最终是谁的魔咒杀死了阿利安娜。也许他们并不真正知道,也许知道却不愿承认。那个答案在许多年里成为一扇不能打开的门,而阿利安娜则被留在门后,逐渐从一个真实生活过的女孩变成他们之间无法言说的罪。
“她喜欢什么?”西西莉亚忽然问。
邓布利多看向她。
“阿利安娜。”她说,“除了蓝色石头,她还喜欢什么?”
这是一个与死亡无关的问题。邓布利多似乎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她喜欢猫,但猫不总是喜欢她。喜欢把面包撕成很小的块喂鸟,也喜欢听阿不福思讲山羊的事,尽管那些故事通常没有结尾。她不喜欢雷声,冬天时会把手藏在袖子里。她曾经想学会做苹果馅饼,第一次把盐当成糖放了进去。”
“你吃了吗?”
“吃了。”
“全部?”
“阿不福思拒绝了,而我当时认为,哥哥应当鼓励她。”
“后来呢?”
“我喝了很多水。”
西西莉亚看着墓碑,很轻地笑了一下。阿利安娜的名字仍然刻在石头上,死亡也没有因此变得不再悲伤,然而她似乎终于从那场久远的决斗中走了出来,重新成为一个喜欢猫、害怕雷声、会把盐放进苹果馅饼的女孩。
西西莉亚从藤篮旁采了一朵很小的白花,放在墓碑前。邓布利多没有感谢她,只是重新戴好帽子,在离开以前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那动作并不沉重,却像某种无需说出的接纳:他允许她进入自己的过去,也允许她看见其中并不光明的部分。
离开墓园以后,他们沿着山谷边缘的小路继续向前。河流在树林后方出现,水面被阳光照得很亮。邓布利多年轻时乘坐麻瓜火车的故事、阿利安娜的蓝色石头以及盖勒特曾经住过的巴沙特家都留在身后,山谷前方则只剩下夏季的草地与缓慢流动的水。西西莉亚脱下鞋,踩进河边很浅的地方。河水比她预想中更凉,细小的石子在脚下移动。邓布利多原本坐在岸边看她,后来西西莉亚问他为什么不下来,他便也脱下鞋,把长袍向上提了一些。
他的太阳与月亮袜子又没有配成传统意义上的一双。
“你今天穿反了。”西西莉亚说。
“太阳仍然在左边,月亮仍然在右边。”
“上次太阳在右边。”
“它们偶尔也需要交换位置。”
邓布利多走进河里。水流从两个人脚踝旁经过,阳光被切碎成许多不断晃动的亮片。西西莉亚弯腰捡起一块透明的石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它没有阿利安娜留下的那块圆润,也没有蓝线缠绕,只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石英。
“它会记得河水的颜色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相信。”
“你不相信吗?”
“我活得越久,越觉得有些事并不需要先证明才能相信。”
西西莉亚把石头放进口袋。回到家以后,她找到一根淡金色的线,把它缠在石头外面,又将它放进那只装着阿利安娜遗物的木盒。邓布利多看见以后没有问她为什么,只在两块石头之间留出很小的距离,让它们并排躺在盒底。
那天晚上,西西莉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河流穿过霍格沃茨地下,水中游着蛇、飞鸟和许多颜色不同的鱼。哈利站在很远的地方,德拉科坐在岸边,盖勒特隔着高塔的窗户看向水面,而邓布利多沿河流走来,手中提着装满故事的藤篮。梦里没有人说话,河水也没有发出声音。她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极淡的晨光沿着窗帘边缘渗进来。
西西莉亚躺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入睡。她打开门,走下楼梯,发现客厅壁炉里仍然有微弱的火。邓布利多坐在扶手椅中,膝上放着一本没有翻动的书。他已经换上睡袍,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后,半月形眼镜被取下来放在桌边。
“你也醒了吗?”西西莉亚问。
“我还没有睡。”
“为什么?”
“年纪大的人偶尔不需要太多睡眠。”
“斯内普教授说,这是老年巫师最常用来掩饰失眠的说法。”
邓布利多沉默片刻。“西弗勒斯不应当把我们之间的谈话告诉学生。”
“他没有。他说的是你。”
“那就更加令人遗憾了。”
西西莉亚走到他旁边。邓布利多向一侧让开位置,她便坐在宽大的扶手椅边缘。炉火在两人面前缓慢燃烧,屋里那些钟都已经安静,只有最远处一只仍然坚持自己的时间,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你在想阿利安娜吗?”她问。
“有一点。”
“因为我们今天去了墓园?”
“也许。”
西西莉亚把腿收进睡裙下方,靠在椅背上。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一个已经背负某种悲伤一百多年的人。普通的话对这么漫长的时间显得太轻,承诺会好起来也不诚实,因为有些事并不会变好,只会逐渐成为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不会替代她。”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转过脸。
“我知道。”
“你也不会替代盖勒特。”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还会担心?”
炉火发出一声很轻的碎响。邓布利多看着那一点升起又熄灭的火星,过了片刻才回答:“因为成年人有时会把被允许去爱的机会,误认为一种需要小心保管的赦免。他们担心做得太多会越过界限,做得太少又会辜负信任,最后便站在原地,花许多时间思考哪一步才不会犯错。”
“你站在原地很久了吗?”
“相当久。”
“那你可以向前走。”
邓布利多看着她。西西莉亚的脸在炉火中显得很安静,蓝色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催促。她并不完全明白父女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却已经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知道,它不只是魔法部文件上的权利与责任。它是有人记得她不喜欢凉牛奶,是她提醒另一个人吃午餐,是房间被提前清空,袜子重新得到配对,也是一个人终于可以在深夜承认自己并不总是知道应该怎么做。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轻声说,“我并不希望你因为那份协议而觉得必须以某种方式回应我。你可以一直叫我教授,也可以仍然只把这里当成暑假暂住的地方。你不欠我任何称呼,也不需要证明我们之间发生了变化。”
“但已经变了。”
“是的。”他承认。
“你高兴吗?”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斯莱特林的学生似乎认为我高兴得过于明显。”
“扎比尼说,你像他妈妈离婚以后分到孩子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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