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气依然很重，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市郊的烈士陵园里，松柏苍翠，石碑林立。

张寒站在一座墓碑前，手里提着一瓶廉价的二锅头。墓碑上的照片里，老赵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藏不住的狡黠。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正义迟早会像太阳一样升起。

“老赵，我来晚了。”

张寒拧开瓶盖，将酒洒在墓碑前的石阶上。辛辣的酒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钻进鼻腔。

“三年了，案子破了。凶手死了，死无全尸。”张寒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你可以安息了。”

“安息？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寒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从林荫道走来的身影。

李从文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没打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李局。”张寒站直了身体，敬了个礼。

“私下场合，不用这么拘束。”李从文走到墓碑前，弯腰将白菊放下，动作优雅而庄重，“老赵是个好同志，为了警队的荣誉牺牲，我们都不应该忘记他。”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张寒，眼神里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关切：“张寒，听说你在极乐馆受伤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拼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注意休息。”

“谢谢局长关心，小伤。”张寒面无表情地回答。

李从文笑了笑，上前一步，拍了拍张寒的肩膀。那只手温热、干燥，但在张寒的感觉里，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爬上了肩头。

“陈默死了，极乐馆塌了，这根毒刺终于拔掉了。”李从文叹了口气，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张寒的口袋位置，“不过，现场清理的时候，技术科说少了一些关键证物。张寒，你是现场指挥，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图穷匕见。

张寒的心脏猛地收缩，但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颤动都没有。他看着李从文的眼睛，平静地说：“现场爆炸太剧烈，很多东西都烧成灰了。李局是指什么？”

李从文盯着张寒看了足足五秒，似乎在寻找他眼神中的破绽。

但张寒就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没有任何缝隙。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档案罢了。”李从文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东西，烧了比留着好。留着，容易惹火烧身。”

“我明白。”张寒淡淡地说，“有些火，烧干净了才是真的干净。”

李从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说得好！烧干净了才是真的干净。张寒，你很有悟性。好好干，副队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说完，李从文又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消失在陵园门口，张寒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他有一丝犹豫，或者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李从文身后的保镖可能就会动手。

“老赵，你这上司，真是个老狐狸。”张寒重新看向墓碑，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想要整理一下刚才被风吹歪的花圈。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墓碑底座的时候，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墓碑底座的右下角，有一块石砖的触感似乎有些松动。

张寒的手指僵在半空，眉头瞬间锁紧。

不对。

这里是烈士陵园，每一块砖石的铺设都有严格的验收标准，历经三年风雨侵蚀，基石应当稳如磐石。怎么会出现这种不自然的松动？

是施工质量问题？还是……

张寒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种源自刑侦本能的警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脑海中警铃大作——这会不会是李从文留下的陷阱？那个老狐狸刚走不久，如果这块砖连着什么报警装置，或者是某种针对他的圈套……

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起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种松动的触感太熟悉了。老赵以前在勘察现场时，就喜欢用这种极细微的手法检查机关。这种特定的阻尼感，这种若有若无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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