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断桥人不渡》
彤云密布,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狂舞,天地一色。
及至赵府,天色已暝。
入夜雪势愈骤,簌簌落雪之声掩尽一切声响,府前阶下早已积得寸许厚雪。
海岚下车方欲离去,却被陆泽轻轻拉住:“且用过晚膳再回去也不迟。我已遣人往你府上报过平安,只说是家母执意留客,你安心留下便是。”
盛情难却,海岚只得随陆泽入了正堂。
席间,陆泽之母于氏对她格外热络,家中双亲安否,兄弟几人,祖辈尚有何人,是否议亲,学业如何,来应天可还习惯,又再三叮嘱不必拘束,此后若来赵府,便如归自家一般。
海岚谨慎应对着,唯恐一言不慎露了破绽,满桌珍馐入口皆同嚼蜡,只盼这顿饭速速结束,好脱身离去。
“母亲,您多用些。”
陆泽一面执筷夹了一块鳕鱼肉置于于氏碗中,一面温声劝道,“海兄面皮薄,您这般接连发问,倒叫他局促不安了。”
说罢又转向海岚,为他布了几样青菜,丫鬟刚奉上的荤腥,尽数被他拨到自己碗中,絮絮叮嘱:“你今日不宜多食荤腻,多吃些素菜,再用盏翡翠芙蓉羹便好。”
于氏虽住了口,眼底却满是讶异。
她知晓儿子平日素来只爱舞刀弄枪、闭门作画,几时竟变得这般体贴入微、软语温言?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声柔细唤声:“母亲——”
陆绮棠身着烟霞色绣折枝海棠襦裙,鬓簪银鎏金嵌珠钗,手执素面团扇,半掩樱唇,浅笑盈盈款步而入。
进堂便收扇敛衽,盈盈一福,声软如蜜:“见过母亲,见过兄长。”
一双含羞目光,不经意间落至海岚身上。海岚连忙起身回礼,躬身垂目,避其视线。
“过来坐。”
于氏命丫鬟另添一副碗筷,示意女儿近身侍坐。
见陆绮棠自进门起,目光便未离海岚左右,于氏心中已然了然,抿唇含笑,意甚满意:“棠儿,这是你兄长同窗,长你一些,唤兄长应是使得的。”
于氏在海岚和陆绮棠之前眼神寻摸着带着点绮思。
“祖母生辰那日,棠儿早已见过海岚哥哥。”
陆绮棠娇声应道,眼波流转,“哥哥才情卓绝,当日惊鸿一瞥,令棠儿一见难忘。”
一句“海岚哥哥”,听得海岚头皮发麻,周身不自在,只得勉强拱手:“不敢当,三小姐过誉。小姐才是清雅脱俗蕙质兰心,在下万万担不起兄长之名。前次来府,闻陆兄言,你我年岁相仿,小姐直呼我名海岚便是。”
话里分明有划清界限之意,陆绮棠垂眸攥紧扇柄,敛目垂眸低声应道:“棠儿知晓了。”
海岚只觉坐立难安,正苦思脱身之策,赵府小厮匆匆来报:“海府大少爷已在门外,等候接二少爷回府。”
海岚闻言如蒙大赦,顿觉神清气爽,当即起身向于氏与陆泽辞别。
“外面雪深路滑,我去回了你兄长,今夜便留在府中与我同宿便是。”
陆泽话音未落,海岚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回道:“陆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家兄管教甚严,若不按时归府,日后恐再难出门相聚。”
陆泽听出她言下之意,又想起那日在海府门前海然凛冽眼神,不由得心头恼火,便不再强留,亲自送她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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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一连多日,海岚用过晚膳后便被海然召至藏书阁温书,寸步不离其左右。
看似失了自在,学业却一日千里,学堂数次策论皆拔得头筹,连教谕亦屡屡称赞,谓其近日进益惊人,大有比肩应天第一才子海然之势。
每闻此语,海岚必躬身逊谢:“海岚愚钝,不及兄长万一。”
不论她是假意温顺,还是真心向学,海然见她学业日精,亦不再与陆泽过从甚密,便稍稍松了管束,给了她片刻喘息之机。
“终于可以去寻师父了。”
海岚暗暗松了口气,晚膳一毕,便匆匆向后花园小门而去,往济安堂寻她师父。
今日济安堂却异乎寻常地热闹,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三名与海岚年岁相仿的少年,接连被彪形大汉扛入医馆。
海岚立在巷角观望,心头一惊:“那不是……东林书院的学子?”
怎得像是被挟持了,一时踌躇,竟不敢近前。
正思度着,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一锦袍少年策马疾驰而至,勒缰停在海岚面前,扬眉笑道:“此处视野不佳,我带你进去一观,如何?”
话音未落,伸手一拽,便将海岚拉上马背控再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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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安堂内,三名少年并排趴卧,后背鞭痕累累,血肉模糊,正痛苦哀嚎。
那壮汉却视若无睹,抱臂立在一旁,腰挎长刀,面冷如霜。
言世帛擒着海岚手臂入内,辅一进门,海岚见此血肉模糊的场景,惊得腿一软,险些瘫坐地上。
“海公子,可是来寻师父的?”
药童见了许久未至的海家二郎,满面喜色上前招呼。
“不巧得很,师父一早便出城问诊去了,公子不妨明日再来。您来过一事,我自会转告师父。”
言世帛听在耳中,已然明白,这偷瞄之人并非路过,而是专程来寻卢杏林。
又见药童与海岚这般熟稔,便淡淡开口:“既无大夫在,我这几位挚友,今日岂不是无药可医?”
药童面露难色,瞧着地上三人实在凄惨,忽而目光一转,看向惊魂未定的海岚:“海公子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这点伤势,应当应付得来。”
海岚闻言大惊,忙向药童递眼色,示意他莫再多言。
“海公子,瞧你方才进来便神色不对,可是身子不适?”
药童兀自认真,海岚只恨他看不清形势,今日怕是此命休矣。
“如此甚好。”
言世帛眸色微沉,扬声吩咐,“来人,将这三人抬上车,带回去,请海公子好生诊治。”
说罢,又一把捞起海岚,出门上马,扬鞭往金玉楼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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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桃李三千户,秦淮风月十六楼,金玉楼居其首,向来是文人骚客流连、巨贾权贵消遣的销金之地。
海岚惊觉他竟要带自己入楚馆,登时面色煞白,在他肩头奋力挣扎。可她怎敌得过身形精健的言世帛?
几番徒劳,已被带入金玉楼顶楼一间长包雅间。
推门便是一扇云母屏风,入内正壁悬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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