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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蚀》

9. 【静默断层】

两天后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

何幸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手里还拎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他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脚步却猛地刹住。

那个座位是空的。

椅子被规规矩矩地塞进桌肚,桌面干净得反光,连一丝粉笔灰都没有。

不像有人坐过的样子,倒像是两天前祁颜离开时那样,保持着一种被精心维护的真空状态。

何幸皱了皱眉,把煎饼果子往自己桌上一扔,几步走过去摸了摸桌面。

凉的。没有一丝余温。

"班长,"何幸转头看向坐在前排正低头整理早读材料的班长,声音压着一股急切,"祁颜人呢?"

许铭抬起头。

185的个子即便坐着也显得挺拔,眉眼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却深得看不透。

他放下手中的《红楼梦》导读,指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哦,他啊。今早他妈妈打电话来请了长假,说是家里有点事,可能要请一周左右。"

许铭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何幸会问。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何幸桌上那两份煎饼果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一周?"何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什么事能请一周?他昨天还好好的。"

"这就不清楚了。"许铭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家长打的电话,手续齐全。怎么,何幸,你不知道?"

何幸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这两天他们虽然没怎么聊天,但祁颜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座位上,会在他扔过去橘子糖的时候精准地接住,会在他趴着睡觉的时候用笔尾轻轻戳他的后背。

那种存在感是具体的,是有温度的。现在突然说没就没了,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块拼图。

"……知道了。"何幸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份原本属于祁颜的煎饼果子塞进桌肚,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一整天的课,何幸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讲的导数应用题,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是祁颜上次给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英语课听写单词,写到"absence"(缺席)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几乎把纸戳破;体育课跑操,原本该并排跑的两个人只剩下了他一个,风灌进领口,空荡荡的。

"幸哥,你今天魂儿不对啊。"放学路上,廖政枫用肩膀撞了撞何幸,舌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跟丢了媳妇似的,魂不守舍的。"

何幸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吓人:"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钉掰下来?"

"啧,急了急了。"廖政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不是我说你,祁颜不就请个假吗?你至于这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说不定人家回家继承家产去了。"

"你懂个屁。"何幸踹了他一脚,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祁颜的对话框。

从上次琴房分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个小时。他发了九十九条消息。

【何幸:早。】

【何幸:吃了吗?】

【何幸:今天数学课讲的题你记了吗?】

【何幸:放学去琴房不?】

【何幸:?】

【何幸:人呢?】

【何幸:看到回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祁颜,你他妈别吓我。

全是绿色的气泡,没有一条回复。

那个代表已读的灰色对钩都没有出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是打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安保森严的高档别墅区内。

祁颜坐在客厅那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祁荣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缩着,那是当年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全国青少年新锐钢琴大赛,下个月初赛。"祁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我已经给你报好名了。曲目就弹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祁颜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停,触到了冰凉的象牙质感。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不去。"祁颜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钢丝,"我说过,我不弹了。"

"不弹?"林熙蕾从楼梯上缓步走下,她穿着一身丝绸家居服,长发挽在脑后,面容精致得像一幅画。

她走到祁颜身边,伸出手,极其"慈爱"地摸了摸祁颜的头发,动作轻柔,却让祁颜浑身汗毛倒竖,"颜颜,你怎么能说不弹呢?你爸为了你,连琴都弹不了了,你难道不应该替他完成心愿吗?"

"那是我爸的心愿,不是我的。"祁颜抬起头,眼底是压抑了两年的猩红,"我早就说过了。"

"哦,对了。"林熙蕾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祁颜头发上的凉意,"我记得你在学校里交了个新朋友?叫何幸,是吧?体育生?"

祁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熙蕾,那眼神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们……调查他?"

"调查?"祁荣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没必要。只是顺便了解一下你周围环境罢了。毕竟,我们得确保你交友不慎,影响了你的前途。"

林熙蕾在祁颜身边坐下,声音依旧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祁颜,你忘了你在国际学校的那个朋友的下场了?魏君离,对吧?那个性格温和、总是陪着你练琴的小男孩。"

魏君离。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了祁颜封存的记忆。

那个总是笑着递给他温水、在他被父亲责骂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的男孩。

后来因为一次比赛,魏君离在后台无意中顶撞了林熙蕾一句,第二天就被学校劝退,理由是"品行不端"。

再后来,魏君离转去了普通公立学校,就再也没有后续了,祁颜的所有联系方式被拉黑。

"我没忘。"祁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们别碰他。"

"碰?"林熙蕾笑了,那笑容精致却没有温度,"祁颜,你太天真了。就何家那一点小公司,你觉得能和祁家、林家抗衡?乖乖和年辞益去参加钢琴比赛,否则……"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一串不和谐的杂音,"他就是下一个魏君离。"

年辞益。

那个暴躁的小太阳。179的身高,笑起来像向日葵,发起脾气来却像火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被称为"钢琴界的双子星"。年辞益是极少数能跟上祁颜进度、甚至在比赛中压过他的人。

但祁颜知道,年辞益的"阳光"底下,是对胜利的极度渴望和对所有实力认可的病态追求。

"年辞益也参加?"祁颜的手指死死抠着琴凳的边缘,指节泛白。

"当然。"祁荣放下酒杯,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你们是双子星,就该一起闪耀。还是说,你需要我们帮你回忆一下,何幸每天早上要经过的那条小巷子?"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祁颜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何幸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的笑脸,他递过来橘子糖时指尖的温度,他在跑道上陪他奔跑时粗重的呼吸声,他在琴房里说"我陪你"时眼底的星光。

那些光,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好。"祁颜睁开眼,眼底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祁荣挑眉。

"别让他知道原因。"祁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告诉他,家里有事。别动他。"

林熙蕾满意地笑了,像抚摸宠物一样又摸了摸祁颜的头:"乖。只要你听话,我们为什么要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呢?"

祁颜没有躲开。

他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上停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何幸在他父母嘴里,只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到客厅角落的茶几旁。

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他按下电源键,开机,屏幕亮起,99+的未读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最上面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何幸。

他点开对话框,那些带着焦急、关切、甚至暴躁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何幸:祁颜,你他妈别吓我。】

祁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很久。他删掉了原本想打的"救我",删掉了"我想你",最后只敲下了几个字,每一个字节都像从心口剜下来的肉。

"我马上,过段时间回学校。"

点击发送。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不是琴弦,是他这两天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名为"自我"的东西。

林熙蕾看着他发完消息,满意地收回手:"很好。年辞益半小时后到,你们先合一下曲子。记住,祁颜,你生来就是为了钢琴的。那些野路子朋友,不过是耽误你时间的杂草罢了。"

祁颜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下。

不是《月光》。

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那沉重、繁复、充满挣扎的第二乐章。

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激昂、华丽,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祁颜弹得精准无比,每一个音符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力度都符合教科书的标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美的人偶,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死寂之下,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抗拒。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无人认领的遗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何幸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送达",却迟迟等不到"已读"。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翻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的无声坍塌。

琴声还在继续,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独奏。

年辞益到的时候,琴声刚好进行到第二乐章最繁复的华彩段落。

门铃没响——他有自己的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被厚重的琴声盖过,直到祁颜听见身后传来一双熟悉的运动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股与他暴躁性格截然相反的从容。

"啧,还是这么死板。"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祁颜的手指没有停,只是在最后一个高音收尾时,指腹微微压低了力度,让那个音符听起来不像谱面上要求的那样尖锐,而是带了一点沉闷的余韵。

他没回头。

"祁颜,你这琴弹得,跟机器人似的。"年辞益走到钢琴另一侧,倚在琴身上,179的个子让他刚好能俯视坐在琴凳上的祁颜。他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样的校服,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染了几缕亚麻色,在客厅昂贵的吊灯下泛着光。"伯母叫我来的。说你又犯倔了。"

祁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年没见,年辞益褪去了少年时的些许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锋利,但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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