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氧》
2025年6月26日,00:45,卫希礼公寓。
是夜,卫希礼打开空白文档,输入标题:《关于林闻韶死亡事件的初步疑点分析与调查建议》
窗外,城市在沉睡,湿地也在沉睡,但在这沉睡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是猎手,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收割的猎手,而他既是追捕猎手的人,也是猎手之一。
根据六月霞湾的平均法则,很快会再度飘雨,卫希礼希望在此之前完成报告。
键盘敲击声在房间回荡,正应和了倒计时的节拍,也形塑成一柄凿子,在死亡的碑石上,一下,又一下,凿刻着猎物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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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十分,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
支队长元树坐在主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而他面前的烟灰缸里躺着三个烟头,都是刚摁灭的。
卫希礼简述了林闻韶的基本情况、死亡时间与死因,然后切换照片,放大现场菌丝的特写。
李工随后对“湿地点唇菌”做了三分钟介绍。
汇报完毕,会议室陷入沉寂。
“所以呢?”副支队长方大维开口,带着一副“别给我找麻烦”的表情,“结论不就是死者自己搞智能家居实验,不小心玩死了自己?”
卫希礼无意反驳。
他切换出林闻韶的日记片段,圈出“白鹤”“沼泽”“我们杀死的不是一个人”“它回来了”几个关键词,又翻到最后一页,将“它来了”那句放大。
“结合日记内容、死者生前搜索记录,以及现场可疑的环境控制,我认为这是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利用他对过往罪行的恐惧心理,制造了‘自然复仇’的假象。”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元树又点了支烟,夹在指间,短促、凌厉地吸了一口,让烟以一道细而愤怒的气流喷出来。
“动机呢?”
“复仇,针对十年前一桩校园暴力事件的复仇。日记里提到的白鹤,指向当年一名叫叶默尔的女生,她在2015年被警方认定溺水失踪,尸体至今未被寻回。”
卫希礼调出叶默尔的档案照片,黑白扫描件中,十七岁少女面容清秀,眼神僵寂。
“叶默尔与林闻韶同班,当年网络有匿名爆料,称她曾遭受长期排挤,而林闻韶可能是主导者之一。”
方大维嗤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死了十年的女生,从地下爬出来,用真菌杀了人?”
“不是死者本人。”卫希礼平静地阐述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知情者,或者当年事件的另一个受害者。”
“证据呢?”元树问,“除了日记和推测,有没有一样能钉死的物证?监控拍到可疑人物了吗?现场提取到除了死者以外的DNA了吗?真菌孢子的来源追踪到了吗?”
“还没有,但现场有几个疑点。第一,智能系统的程序有被远程修改的痕迹;第二,现场绿植土壤中发现了湿地特有苔藓的孢子;第三——”
卫希礼调出最后一张照片:一丝白色茸毛的特写,旁边有量尺,长度约一公分。
“法医在死者呼吸道发现的,初步鉴定为鹤类羽毛,具体种类待确认,而林闻韶日记里反复出现的白鹤,正是湿地保护区的标志性物种。”
元树将那支烟叼在齿间,身体在椅子上前后摇晃。
他的沉默足足有两分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小卫,”他终于沉沉开口,“林闻韶的公司正在筹备八亿美元的跨国融资,投资方包括美国绿洲资本和新加坡淡马锡生态基金,这个节骨眼上,他的死必须是意外,干净、体面、与公司声誉无关的意外。”
元树站起身,走到幕布前,用小指敲了敲林闻韶的尸体。
“你这些推测,什么真菌复仇,十年旧怨,白鹤索命,听起来像个疯子写的小说。拿出去,媒体会狂欢,对手公司会咬死不放,融资会泡汤,云韶科技三千多号员工可能失业。”
“然后市里、省里,所有指望这个项目拉动GDP和环保产业形象的人,都会问我们刑侦支队一个问题:你们破案就靠编故事?”
卫希礼坚持己见:“但如果有谋杀——”
“如果有谋杀,也得是‘正常’的谋杀。”元树摆摆手打断他,“仇杀,情杀,财杀,随便什么,只要是人类能理解的动机,而不是什么真菌成精。”
几个老刑警低声笑了起来。
方大维顺势接话,“队长说得对。卫啊,要我说,重点应该放在林闻韶的商业对手上,查查最近有没有并购纠纷、专利官司,那才是实在的动机。”
“还有那个智能家居系统,”另一名女刑警补充,“既然是远程操控,就查黑客。”
“至于那根绒毛,”方大维耸耸肩,“说不定是死者之前去湿地时吸进去的,巧合而已。”
会议室的共识正在形成,像水泥一样快速凝固。
元树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灌下一大口。
“这样,小卫,你继续跟这个案子,但调查范围限于:一,林闻韶的商业关系网;二,别墅智能系统的安全漏洞;三,排除常规他杀可能。局长给了你一周,现在还剩五天,查这些足够了。”
“至于叶默尔的案子……十年前已经结案了,溺水,失踪,大概率死亡,棺材板已经钉死了,别去撬。”
元树结束发言,掐灭烟头,带着烟灰缸起身离开。
会议室的人开始移动,椅子被向后猛推,发出哐当一声,有人慢慢站起来,整理坐皱的衣襟。
方大维经过卫希礼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学会看路,前面是墙还硬撞,头破血流的只能是自己。”
会议室渐渐空了,只有卫希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叶默尔的照片。
幕布上,十七岁少女与一具青灰死尸并置,僵寂的眼神竟越发显现出沉静。
这一刻,卫希礼脑海中,日记扉页上的“湿地开始呼吸了”,与博物馆门上“周二闭馆”的告示笔迹,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她将他从她生活中挥斥的命令言犹在耳。
五年过去,她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占据了他的生活。
卫希礼关掉投影仪,幕布恢复空白。
他此刻到底该怀有怎样的心情?
他应该满足吧?毕竟他引导得当。还是该挣扎?或是悔恨?
是的,他应该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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