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骨之上》
那个女人直勾勾地钉在姚子安脸上。
“姐姐,你看见我啦。”女人又笑了,声音黏糊糊的,“看见了,就得开门啊。”
竹帘落回来,磕在窗墙上发出一声轻响,姚子安已经把手从帘子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裴思横已经把登山杖攥稳了,杖尖冲着门的方向。他用气声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姚子安没答,拽着他的胳膊往屋子后墙走,退到炕沿边才停下,她的右手还攥着牛肉干呢。
“外头是个女的。”
牛肉干是她出门顺手在牦牛肉店买的,风干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跟攥了根短棍差不多。她也没吃啥东西,半夜饿得受不了,又不想吵醒他,她原本想悄咪咪啃一啃,就听见外头的声音了。
裴思横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牛肉干:“半夜躲着我吃东西?”他也饿得受不了啊!早知道就问她有啥吃的了。
他看了看门口:“女的?”明显不太信,女生大半夜在外面乱逛?还说自己害怕?鬼才信啊!
她对着他比了个噤声手势。
门口的女人还在继续敲门。
“哥哥姐姐,”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你们不是来找人的吗?我帮你们找啊~”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找人?”姚子安静谧半天突然开口。
那女人咯咯笑起来:“神爷告诉我的呀,你们来了,神爷高兴。”
姚子安没接这个话茬,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就里头待着,我出去看看。”
裴思横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断了。他刚才还想着有姚子安在,就算外头真有什么东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现在她要把自己一个人扔屋里。
“???外头还不知道是不是人,你别把我丢这里啊啊啊!”他声音走了调,“万一你走了它们把我抓了怎么办!”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挺没出息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比脑子快,他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姚子安的胳膊。
姚子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大半夜看不起对面表情,但也猜得到了。裴思横那表情,说害怕都是轻的。他嘴唇抿得死白,眉头拧成一团,额角有汗,他能站住没瘫地上已经算进步了。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看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她被他抓着胳膊也没挣开,就让他那么攥着,转头对着门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我们不欢迎你,你走吧。”
外头的敲门挠门的声音停了。风还在吹,巷子里的呜咽声没停过,裴思横攥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门板猛地一震,月末是外头的女人整个贴了上来,门板发出吱嘎声。顶在门后的破桌子往后滑了半寸,桌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裴思横这时候倒是勇了,扑上去用肩膀顶住桌子,姚子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旁边扯:“别碰门!”
她话音刚落,门板缝隙里突然渗进来一股味儿,腥甜腥甜的,老血混着檀香。裴思横被那味儿一冲,脑子嗡的一声,他似乎看见他跪在庙里的供台前,手里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而供台上那尊人身蛇尾的神像,正缓缓低下头,裂开的左眼眶里长出了一只新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裴思横!”姚子安刚把他拽自己身后,外头那个东西笑了。
笑着笑着声调越来越高,后头变成了尖叫,声音从门缝里捅进来,直接扎进耳朵眼。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往上拔,拔到顶点的时候突然断掉。
“你们,你们去死吧!去死吧!哈哈哈!”
最后那声尖叫把门上残余的窗纸都震得簌簌掀开。裴思横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声音直接钻进了颅骨里头,在脑浆子里搅,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整个脑子要裂开了,他蹲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牙关咬得咯吱响。视线开始发花,一片一片的白光炸开,如果不是情景不太对,他可能会笑着说一句,妈呀,眼睛放烟花了。
姚子安离门最近,受到的冲击比裴思横更大。那声尖叫钻进耳朵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歪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软的。她想往后退,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她伸手想撑住炕沿,手伸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肩膀先着了地,然后是脑袋,磕在夯土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晕过去之前她最后的意识是那扇门,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了蓝天,她不是在房子里吗?
她躺在地上,后背硌得慌,坑坑洼洼的,有碎石有土疙瘩,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枯秆正好顶在她腰眼上。她手撑翻身坐起来,掌心被小石子硌出了几个白印子。
房子呢?庙呢?裴思横呢?
她扭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周围的房子不是昨晚看见的那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已经是完整的白墙青瓦。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白烟,带着柴火的味道飘过来。
姚子安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最后她实在没忍住。
“我草。”
山还是那个山,远处的雪山顶子在晨光里泛着金光。但她面前这个村子不是昨晚那个废墟,是活的,住着人的。
“那女人声音这么厉害么……这给我干哪儿来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有点飘,“这还是国内吗?”
她沿着主干道往前走,越走心里越发毛。房子跟她昨晚看见的形制是一样的,现在这些雕花是完整的,木头表面还泛着桐油的光。
穿越?她不信。
主干道上的人也慢慢多起来,有人挑水有人支摊,脚边摆了两筐不知道什么山货,蹲在旁边等人来买。有个小孩光着脚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她腿上,刹住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头跑了。
她看了看这些人的穿着,觉得这大概是明朝中晚期的民间打扮,但也不敢确定,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就够在古装剧里挑挑刺。
村民们讲的话她勉强能听懂,是某种西南官话的老底子,夹杂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那些人看见她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这身冲锋衣和登山鞋在这个环境里扎眼得像一碗清汤面里搁了块牛排,扎眼得很。
她路过一个门口摆摊的大娘。大娘面前搁着两个干菌子和根茎类东西的竹筐,大娘抬头看见她,露出了一个挺和善的笑:“姑娘,你从哪来?到哪去?”
大致的语言跟现代区别没那么大,姚子安听懂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大娘又上下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村子中心的方向,那是广场上翘角飞檐的那个庙。“你要是没地方去,去庙里求个掷珓。神同意了,你就可以去那户最有钱的人家住。带着掷珓去就行,他们家认这个。”
姚子安顺着大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庙比昨天的完整了一些,断了摔在地上的牌匾,现在还好端端地挂在门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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