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响。姚子安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先是几页订在一起的打印纸，边角已经翻卷了，上面印着的字有点模糊，然后是一张照片，五寸彩照，画面发暗。最后掉出来一张折叠的地形图，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打开来的时候发出脆脆的纸响。

安叔端着茶杯靠在窗台边上。

“你看你这趟出去，整个人都熬干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才有的不满。他打量姚子安的脸，办公室的日光灯管照得她脸上的轮廓很分明，颧骨比前几年高了，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在那边吃不饱还是怎么的？”

姚子安没抬头，手指头翻着那几页打印纸。“吃得饱。”

“吃得饱能瘦成这样？”安叔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抱着胳膊，“你小时候那会儿，吃饭跟抢似的，一碗面呼噜呼噜几口就没了，你师父说你上辈子怕是饿死鬼投胎。”

姚子安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那会儿你才多大，这么高。”安叔用手在腰那个位置比了比，“爬树翻墙什么都干，院子里那棵枣树叫你祸害得够呛。有一回你爬上去摘枣，树枝断了，整个人摔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皮都翻起来了，你师父吓得脸都白了，你倒好，坐地上看了一眼伤口，说了句‘没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还要去捡枣。”

姚子安嘴角动了动。

“你师父拎着你去医务室缝了七针。”安叔摇了摇头，“小时候皮的没边，现在闷得跟个葫芦似的。你师兄那时也……”

他突然停下来，看了看姚子安的反应，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人尴尬的时候总会做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之前那根烟，手指捻了捻，烟草从纸缝里掉出来一点碎末。

“算了。”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换了个话题，换话题的方式很生硬，“跟着你去的那个人，姓裴的那个，要不要把他调过来？”

姚子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跟着你跑了一趟嘎措，也算接触过这类事了。按规定，接触过的人要么签协议纳入管控，要么就得有人盯着。调过来，一是不用担心他在外面乱说，二是你总得有人搭档。”

姚子安把照片收起来，重新对齐边角。“不用。”

“你听我说完。”安叔坐她旁边，话语连珠一样蹦出来，“你自己说说，这几年跟你搭过档的有几个？小周跟你去了趟湘西，回来申请调岗，说受不了，他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进了什么传销组织。小陈跟你跑了半年，有次任务回来直接在宿舍哭了半宿。”

姚子安手上工作不停，眼睛看着资料，很是专注，像是刚才那番话跟她没什么关系。

“你以为人家怕的是什么东西？”安叔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无奈，“人家怕的是你。你干起活来不要命，往悬崖底下跳，往地缝里钻，该撤的时候不撤，该等支援的时候不等。你是能扛，你搭档呢？”

“这个姓裴的，看起来是耐操的，”安叔语气缓和下来，有些疲惫，“难得遇到一个能扛得住的。你一个人久了，总得有个搭手的。”

姚子安把思绪拉回来，低头翻了一页纸。“再说吧。”她说。

“行，再说。”安叔坐回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他把烟从耳朵上拿起来，叼回嘴里，这次终于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了。

姚子安把资料装回档案袋，站起来：“米亚呢？”

“小陈带去休息室了。”安叔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的脸模糊了一下，“那孩子跟你什么缘分？西藏跑一趟还捡个孩子回来。”

姚子安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安叔。“安叔，米亚的资助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明天。明天一大早我就让人带你去跑流程。”安叔摆了摆手，烟雾被他扇得散开了，“你先去看看那孩子，刚才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怕是在陌生地方睡不踏实。”

姚子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休息室在三楼，她走楼梯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近的时候亮起来，走远了又灭掉。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她推开门，看见米亚缩在一张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浅蓝色的薄毯。毯子上印着单位的标志，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

前台的女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姚子安进来，把书合上，站起来小声说：“刚睡着。哄了好久，一开始非不肯睡，说等你，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

姚子安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米亚。

孩子在毯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下巴底下。呼吸很轻，嘴巴微微张着。睫毛湿湿的，沾在一起，不知道是刚才哭过还是困极了打哈欠打的。

“辛苦你了。”姚子安对前台的女生说。

“不辛苦不辛苦。”那个女生连连摆手，退到门口，“师姐，那我先下去了。有什么事你打前台电话。”

门轻轻关上了。

然后她走到房间另一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远处的北京城还亮着一些灯，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看不见星星。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重新抽出里面的东西。这个案子是个探险网红的，说是直播过程中出的事，调查报告一共十二页。

前三页是事件概述和技术数据，中间几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和医疗报告，最后几页是民俗学的背景调查。

“档案编号：ZD-2021-07-14

密级：机密

日期：2021年7月14日

地点：折多山垭口至山脚某段废弃牧道

涉及人员：网红主播“峰哥（ID：一路向西的风）”及其团队，共4人（1人失踪，3人精神异常）

事件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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