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
那头谢寻和徐文潋在宫墙下玩玉弹子,寻常玛瑙做的弹丸,用弹弓来打,打下树上的果子,或者惊飞几只鸟,就算添彩。
谢寻准头不够,对着一棵石榴树射出去,玉弹子没了影,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徐文潋醉醺醺的,也懒得笑他,谢寻跑过去找,从一棵树攀上墙头,正对上一个少年转过来目光。
左时川恼火地看着他,他和江令仪分开后,顺着小道打算回凝露殿,路过一丛金色的桂花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揉着脑袋,正要找人,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笑着从墙上探出头。
谢寻看见有人在,兴奋地问:“喂,你能不能帮我把玉弹子找回来?”
左时川正来火,没好气地说:“你砸了人,不道歉,却让我帮你找玉弹?”
谢寻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听你口音,不像北地人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甚至有些单纯的好奇,在京城,从来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
左时川最烦这种纨绔做派,上下打量他一眼,呛道:“我管你是谁,你们北昭的子弟,都喜欢仗势欺人吗?”
谢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谁说的?今夜算小爷运气不好,大不了,赔你一箱玉弹子便是。”
左时川嗤道:“谁稀罕你的玉弹子?”
谢寻歪头:“那你要怎么样?”
左时川弯腰捡起桂花丛里的玉弹子,稳稳放在手心里,递出去给谢寻看,谢寻正要伸手去接,他却突然收回手。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玉弹子给你。”
谢寻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神情认真,此刻说出自己的名字,竟莫名的让他有些羞耻。
他迟疑了一下:“我叫谢寻,你叫什么?”
左时川听完,在嘴里念了几遍,抬头看了看他,握着玉弹子,转身走了。
谢寻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在后面叫嚷:“喂!你给我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
谢寻回去的时候,徐文潋又不见了,四处找了几圈,一抬头才发现他正倚在石榴树上打盹,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绯色衣袂垂落下来,俨然一副醉卧高枝图。
徐文潋的脸边就有一颗咧开嘴的石榴,露出饱满圆润的鲜红石榴籽,谢寻仰头看着,有一瞬间觉得那颗石榴就像自己的心情,他有心倾诉,话到嘴边却没叫醒徐哥哥。
卫修郃在凝露殿没找到褚元漓,听宫人说,见他独自一人走了,卫修郃略一思忖,直接去了阙楼,上了观星台,果然褚元漓在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卫修郃定睛一瞧,居然是南邺质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举步走过去。
“看来凝露殿的景致不入殿下的眼。”
两人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江令仪看到卫修郃,心头一紧,不等她说话,褚元漓率先挡在她前面:“表哥,是我带他过来的。”
卫修郃停在两人面前,并没有接话,褚元漓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这个表弟从小跋扈惯了,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
真该让他自己照照镜子!
江令仪定下心神,不慌不忙地对着卫修郃拱手行礼:“天色已晚,江某府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卫修郃微微颔首,江令仪暗自松了口气,看也不看身后的褚元漓,独自下了阙楼。
卫修郃目送江令仪离开后,跟褚元漓聊起正事:“近日在查案子,朝中有些动静,你最近收敛一点,没事别总跟着那群子弟瞎掺和。”
“知道了”,褚元漓闷声应着,他向来不关心朝政,不过也知道自家兵权惹眼,这一天迟早会来。
卫修郃两头敲打的功夫用得娴熟,安抚他几句,转而问道:“你跟那个质子,春猎的时候还不对付”,他斟酌着措辞,“怎么今晚倒带他来这里?”
褚元漓不愿意解释,含糊其辞:“碰巧遇见了。”
卫修郃见问不出东西,索性也不再问了,只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褚元漓一个人望着阙楼上空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他第一次尝到了惆怅的滋味,绵长的,带着不知名的回甘。
中秋过后,京里茶楼酒肆都在讨论近日朝中的大事。
“听说了吗?前日圣上处置了一批朝中大臣,连工部侍郎都被押进大牢了!”
“这么大动静,我又不瞎,刚才从城西过来,那李大人府门上都贴上封条了,听说不日就要问斩。”
“那也活该!石艾县都成什么样了?今年旱灾,那两个村饿死几十口子人呢!”
“我媳妇表弟在乐平郡当门吏,听说上边派人下去查,把引水渠的闸口敲开,里面全是碎石头!今年大旱,水抽不出来,旱死多少庄稼!”
“他们才不管百姓死活,昨天户部郎中府里,查出来二十万两白银!连夜叫马队过来抬,一整夜才搬完!”
“这种贪官污吏,最可恨!查得好!”
江令仪坐在茶楼窗边,低头吃着碟子里的菊花糕,竖着耳朵听旁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全是关于近日皇帝彻查水利贪腐一案,百姓平日最恨贪官污吏,自然叫好声一片。
前日乐平灾情的邸报一入京,龙颜震怒,当天就把涉案的大臣全部逮捕入狱,追风探来消息,多数与镇国公私交深厚。
江令仪正兀自梳理情报,一个人从茶楼外进来,那桌人遥遥看到他,抱怨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
那人叹了口气,寻了个空位坐下:“跟你们说,我刚从永业坊那过来,一队禁军过去把源府围了。”
同桌人好奇地抬头看他:“哪个源府?”
那人喝了口茶,用袖子擦了下嘴:“还哪个源府,吏部那个什么郎中的府上,禁卫军守着,不让靠近,我绕着走的。”
“吏部都牵扯进来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江令仪还是听见了:“谁知道呢,我跟旁边看热闹的打听,说是源大人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反正这次被抓的里面,有找他买官的!这下倒霉了吧?”
同桌的一人嗤道:“这有什么倒霉的?他自己活该!”
“这也不稀罕,听说就衙门里的官差,都得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没门路,一千两你也买不着啊!”
一桌人围绕着买官需要多少银子争论起来,江令仪抿了口茶,思索片刻,起身独自离开了茶楼。
源府被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城南,顾承安赶过去的时候,府门已经被贴上封条,听围观的人说,源大人犯了事,府里人都被押走了,一座府邸说没就没了。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源府门前的坊道上,手里还拿着答应给源公子的临摹字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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