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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辞仙剑》

31. 进退维谷

相里白走上高阶,在离她一丈远时停下脚步,低下身,在台阶上坐下,银色眼瞳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她。

仍是那些官场话,他偏说得极轻柔,倒像是句安慰:“臣知错,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殿下恕罪。”

“以后……”荆昭一抬手就能够到他,她为他捋了捋额前微乱的头发,喃喃念着这两个字,道,“以后,你当多加小心,别再受伤了。”

相里白问:“殿下,出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很是疲惫。”

“孤……”

荆昭缓慢地开口,有什么话抵在喉间,她就快要说出口了,却忽然转变了脸色,嗔怪般瞪向相里白,一把抽出了手。

“怎会不疲惫呢?别以为孤这些日子待在宫里不上战场便是享清福的,你倒试试像我一样天天熬夜批奏折,看你累不累。”

她说着说着,口中的“孤”变成了“我”,倒像是昔日练剑练累了,同相里白随口说出的抱怨。

相里白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他轻声道:“殿下辛苦了。臣知道,如今陛下病重,全部政事都压在您一人的身上。”

荆昭耷拉了眼皮,恹恹道:“以前有父皇撑着,孤什么都不懂。如今不过是代天子监国,就已经累成了这样……孤还是太年轻了。”

相里白往前走了几步,“臣听闻,李行川近日又研制了一些奇药,或许殿下可以试一试。”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似乎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

荆昭忽地抬高声音骂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路:“李行川的药?孤才不敢用呢。他用药极为猛烈,手法堪比制毒,你也离他远些的好,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说着又揉了揉太阳穴,“再说了,孤的症结,不是几服药就能治好的。”

相里白道:“殿下有何烦恼?臣愿为殿下分担。”

荆昭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奏章,一动不动,在相里白几乎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她方抬起眼,看向阶下之人。

“此事,即便是你,恐怕也做不到。”

荆昭的表情并无变化,可眼神中的情绪却全然不同了。

可到底是哪里变了?谁也说不出来。

而相里白大概并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当即接话:“殿下可以先告诉臣是何事,之后再下定断。”

“告诉你也无妨。”荆南棘这才开口,“你可知道康王?”

相里白颔首,“知道。他是陛下的弟弟,很多年前就去了封地。”

荆南棘指着奏折道:“父皇的探子来报,康王最近不太安分,频繁与建业通信往来。探子暗中截获了他们的信,发现他是想趁父皇生病之际,密谋发兵。”

“他们这是想造反?”

“怎会是造反呢?人家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清剿‘媚主之徒’荆昭。”

“此等狂悖之徒,大多贪婪无德、成不了气候,殿下何须烦心?”

“孤烦心的不是康王。”荆昭沉声道,“陛下虽在病中,但一得知此事,立刻派了人,将一样‘礼物’送去了康王封地。那东西看着是一枚空有其表的血珀,实则却是个武器。一旦被使用,不只是康王,封地内的全部百姓都会遭殃……但孤,却不能阻止陛下。”

相里白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亦是她的顾虑:“听闻陛下病重之后,性情大变,侍疾的宫人无不胆战心惊。想来也是受此影响,陛下才会使用如此手段。但陛下此举都是为了护住殿下,若殿下出面制止,反倒会得罪陛下、令康王得逞。”

他沉吟:“的确是进退维谷。”

荆昭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大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后,荆昭长呼一口气,睁开眼,故作轻松道:“罢了,七杀军本就不管朝政内务,孤不该同你讲这些事情,你且——”

“臣愿意为殿下分忧。”相里白抢先一步道。

荆昭站了起来,严肃地警告他:“相里白,你不要冲动。此事本与你无关,你只需管好你的七杀军就是。”

相里白慨然一笑,双手抱拳,心意已决。

他道:“殿下,请让臣去吧。臣一直以面具示人,无人知道臣的长相,也无人能查到臣的去向。只要臣潜入康王封地,夺走那血珀,就可避免一场大难的发生。利国利民之事,怎能说是与臣无关。”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可知那血珀是何等凶器,但凡一个不妥,都可能直接要了你的命。”

“既然如此凶险,就更得是臣去了。除了臣,还有谁能接下这个担子?”

荆昭紧咬牙关,良久后方再次坐下。

她道:“那好,你去罢。你切记,夺走血珀后,要选一个荒野之地将其销毁,莫要伤及无辜。”

相里白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相里白。”在他即将离开大殿之前,荆昭再度叫住他,“……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臣领命。”他郑重回答。

旁观许久,荆南棘找了个椅子坐下,她用手托着下巴,如同看戏一般望着这一幕。回忆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她不喜不悲,只是满目怜悯。

若你已预先知道一场悲剧的结局,你恐怕也会同她怀有一样的心情。

轰隆隆,惊雷滚滚落下。

寒意如雪崩般入侵,荆南棘冻得打了个哆嗦,眼前短暂一黑。

场景并未发生太多变化,她仍是站在大殿之中,四周的陈设也一切相同。

而高台之上,昔日的荆昭仍坐在那里,却身着孝服,满目憔悴。

大殿内一片空荡,宫人皆被遣了出去,只有一名官吏在为荆昭禀报消息:“殿下,郭盟的军队已至建业城城外二十里,他派人进入城内,四处张榜传播谣言,说……”

他忽地沉默。

荆昭急躁地骂道:“你哑巴了吗?到底说了什么?”

官吏颤颤巍巍地回答:“他说,先帝之死必有蹊跷,怀疑是您、是您弑君杀父、谋权篡位……”

荆南棘闻言,即刻了然。

这场对话发生在她将相里白派去康王封地的三个月后。

彼时,太宗已然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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