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缱绻。

那是，不可能的。

凌千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一张俊秀的面孔闯入视野。

“天哪.....是无双大人……”她眸中春水氤氲，两颊渐渐染上桃粉色，“我这是在做梦么？”

千万日夜熬成苔藓爬上墙壁，而她在霉腐的岁月里，在潮湿阴暗的牢房中，一遍又一遍描摹着记忆中模糊的轮廓。

只因幼时在凤都的惊鸿一瞥。

情不自禁地，她轻轻抬起手，掌心摩挲着着眼前温热的脸，如春风拂过柳枝。

一丝隐隐约约的酥麻感顿时传遍孟无双全身。

“你……”孟无双向来不喜他人触碰，面色凛冽，一把抓住身下人的手腕，随即将她两手用灵力捆在一起，狠狠摁在上边的枕头上。紧接着，她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要贴到那人脸上，低声质问：“小贼，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股冷香钻进凌千鼻间，这让她更加确信眼前人绝非本尊。一定是自己日思夜想，感动了神明，祂才将无双大人送到梦里来与她相见。

孟无双见这女人一脸痴相，迟迟不回应，干脆放弃审讯，自顾自地拿出传音符，准备施法呼唤段云舒将其押去仙衡司。

可她刚一张嘴，就被两瓣唇堵住，声音吞没在唇齿之间。但也仅是一瞬，如蜻蜓点水般，那阵湿热还没触及心尖，那人便抽身离开。

“我啊，是一直仰慕无双大人的人。”

猝不及防的告白犹如五雷轰顶，孟无双眼神错愕，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女人还保持着那副痴迷狂热的模样。

她痴痴地笑着，可眼神又是那么清澈无害，让人提不起戒心。

“我名凌千，请无双大人一定记得我，永生永世。”

两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气氛旖旎，但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一方神情微妙，一方痴诉爱意。

好巧不巧，凌千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咕噜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饥饿感再次突袭而来，凌千这才意识到，根本不是梦。

眼前的孟无双也正是本尊，千真万确。

刚刚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那么多不堪入耳的话，隐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爱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孟无双发现身下人忽然性情大变，竟不再胡言乱语，而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很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在做梦，我以为无双大人是假的，就说了那么多无厘头的话！”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不过凌千声音极大，盖过了孟无双的关心。

她捂住双耳，两眼紧闭成一条线，不敢听孟无双的话，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刚刚那么肆意妄为，现在却低声下气。转变如此迅速，孟无双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她看着身下人缩成一团的样子，无可奈何，决定先行离开去找点吃的，过会儿再回来问清楚。

凌千此时脑内仿佛有两个小人打的不可开交，一个在感叹无双大人的帅气冷傲，另一个在替自己先前的行为羞耻不已。也不知是不是打的太狠，逐渐有热气从她身上冒出，整个人红通通的。

果然还是认真道歉比较好，万一无双大人就愿意原谅自己了呢？凌千抱着美好的幻想，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她四处张望，却没找到那人的身影。

看来无双大人真的生气了……凌千如是想道。她嘴角耷拉着，眼角沁出丝丝泪花。第一次见面就这般狼狈，以后还能有机会吗？

恰逢孟无双归来，她单手拎着个食盒，三两步走到凌千跟前，牵起她的手走到一旁席地而坐。说来也奇怪，宗门惯例禁夜食，今夜厨房怎会有多余的饭菜？或许是正逢试剑大会，人多不便惯例，二宗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吧。

她没有提及方才的事情，只是默默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样样取出，罗列在地上。

“我正好也饿了，你要一起吃点么？”孟无双嘴上是这么说，手上却不停地把盘子往凌千那边挪，甚至连仅有一双的筷子也摆在了凌千面前。

“这不好吧？我刚刚如此失礼，无双大侠你还给我东西吃，实在是……”

“吃。”怕凌千不好意思，孟无双拿起块米糕，自己先咬了口。

见她这般款待，凌千也就不客气了，抓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饿了好几天的肚子终于得到了救赎。

蒸腊肉咸香四溢，紧实耐嚼；米糕松软可口、甜的恰到好处；冷淘面口感筋道，吃起倍感清凉，酱油、醋和蒜泥的搭配完全是天作之合；蜜渍青梅色泽晶莹、酸爽解腻，叫人一口一个停不下来；红汤馄饨皮薄馅大、香辣开胃，调味咸淡适中，不常吃重口味的凌千愣是把汤都喝干净了……

丹霞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好吃啊！凌千热泪盈眶，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她大半辈子都被关在牢房里，平常只能吃些咸菜馊饭，何曾吃过这等美味。

“呜呜呜！真的太好吃了！”她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感叹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到了后半夜。

“吃好了没？”孟无双觉着她应该吃的差不多了，便想着问些事情，试探性出声打断眼前埋头苦干的凌千。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人特别可怜，倒不是同情她的遭遇，而是因为她居然没吃过丹霞的美食。人是铁饭是钢，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真是太悲惨了。

“吃，吃饱了。”凌千说这话时，嘴角还沾着米粒。她其实不到六分饱，好歹饿了这么多天。但为了在无双大人面前营造良好的形象，她硬是违抗生理本能，左手压着右手强行放下筷子。

“你可以边吃边回答我的问题。”

面前那人马上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吭哧吭哧地又吃了起来。

“圣女凌千，何故来此？”

“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圣女？”凌千先是惊讶，后又转念一想，无端脸红起来，羞涩道，“难道无双大人，一直都有偷偷关注我吗？”

“别转移话题。”孟无双直勾勾地盯着她，令人不寒而栗。

凌千本不想提及族中之事，可心上人如此认真，她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说出来。和方才小鹿乱撞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别过头，双拳紧紧攥着有些发灰的白色长裙，眼神闪躲道：“我是为了逃避家主的追捕，才来到丹霞的。爹娘走了之后，他一直把我关在地牢里，不让我修炼，也不允许任何人与我接触。只有举行祭礼时，才会放我出来透透气……这次能够跑出来，也是筹备了很多年的计划。”

孟无双察觉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白，便收起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拧成一团的眉心也松开来，温声道：“恕孟某多有得罪。但，圣女也这么不受待见么？”

“不过是个收买人心的幌子。”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想要的，仅仅只有这张脸罢了。”

圣女在，人心便在；灵武在，北境亦在。新旧势力之争下，她反倒成了那枚被争来抢去的棋子，身不由己。

而你，又选择站在哪边呢？

孟无双眸色一沉，对凌千的立场感到分外好奇。拐弯抹角从不是她的作风，直言不讳道：“圣女会选择哪边？玄武，抑或是大地神？”

“……”她微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那凌千呢？”

“如果有第三种选择，我选择相信我自己。可若是还有第四种，我选择相信无双大人。”

孟无双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震惊，似是有些被逗乐了，头往左垂了垂，嗤笑着反问：“这才第一次见面。对你而言，我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的。”凌千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般，认真重复道，“是除了爹娘以外，最重要的人。是一直支撑我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可这份感情对孟无双来说，却是个烫手山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从前也有过许许多多的追求者，但被某个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还真是第一次。她不敢看凌千含情脉脉的双眼，两手在地上撑起，直起身就往外走去。

“今夜你暂且住在此处。其余的事，明日再议。”

“无双大人，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

门板“砰”的一声关上，将两人分隔在不同空间。孟无双终于得以正常呼吸，靠在墙边缓慢梳理混乱的思绪。而凌千如愿以偿呆在心上人的被窝里，静静地看着窗外。

此时此刻，她们都在望向同一轮月明。

第二天鸡还没打鸣，白宁再度惊醒。

她终于想起自己昨晚究竟忘了什么，布靴上的绑带还没系好，就手忙脚乱地冲出房间。昨夜她光记着对付那群蛮横的家伙，不小心把圣女放到了无双大侠的房间里，万一惹得那人不快，转头就把圣女送回灵武门可怎么办？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她一边在心中责备自己，一边着急忙慌地推开孟无双的房门。

“圣女大人！你还好吗？”

房内静得出奇，只有外边叽叽喳喳的麻雀声。

白宁看到床上鼓起一团，心想难不成圣女已经被无双大侠丢掉了吗？可答应了迟岚的事情，得说到做到。即使床上是圣女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她也要亲自确认。

她深吸一口气，脚底板紧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滑到床边，往里面探头一瞧，只见一位白发女子睡的正香。

这次运气不错，真让她赌对了，得抓紧在无双大侠回来前带她离开。

白宁一鼓作气，两手抓着那人的肩膀用力摇晃，在她耳畔小声催促：“圣女大人！快醒醒！”

连喊了好几声都是无用功，她只能干着急，可又不能作法泼盆水到这人头上，那也太没有礼貌了。

“快醒来！不然无双姐姐就要回来了！”

耳朵捕捉到“无双”二字，凌千上下眼皮即刻睁开，如鲤鱼打挺般一下就坐起来，抓着面前少女的胳膊问道：“无双大人怎么了？”说完她才发现，这是昨晚的救命恩人，便尴尬地收回手，恢复成往日的矜持之姿。

白宁仿佛从女人的身上看到了些许如二师兄那般恋爱脑的影子，喉咙瞬间像被塞了棉花般，三言两语难以表达内心怪异的感觉。可仔细一想，圣女毕竟还收敛了一下，再怎么说也比二师兄强，二师兄那可是纯炫耀啊。

对了，正事要紧！

她赶紧从琉璃手链中取出那枚徽记，递给了面前的女人。

凌千见着徽记，放松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目光略显迟疑，思索有一会儿才憋出句：“凌氏家徽？你从谁那里得到的？”

“迟岚给我的，他说这是救你的报酬。”白宁也没打算瞒着她，干脆就全说出来了。

凌正这老头子，连小孩都要利用，真是丧尽天良。凌千脸色顿时黑了下来，闷声质问道：“他让你来抓我么？”

“不是的！”意识到圣女误会了她的来意，白宁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忙否认，“他是想让我掩护你离开丹霞！”

话音未落，她夺过那枚徽记，用力一搓上面的圆球，拿出里面的字条塞到女人手中，皱着眉反驳道：“他还写了信给你。”

凌千展开信纸一看，果然是凌正那家伙的手笔，无非就是借着大地神祭礼的由头，要挟她赶紧回去罢了。不过结尾处那句“请圣女速速回门”被一笔墨渍划去，改成了“请圣女速速离去”，显然是后边加上的。

这才是迟岚的本意。

“怎么称呼你？”凌千知晓了少女的来意，遂将信纸撕碎，丢进床前的香炉，在缕缕幽香中焚为灰烬。

“我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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