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天气》
三月下旬,舟都的天气日渐回暖。
北边一座园子在这时候热闹起来,少有的欢聚一堂,不挑在时令佳节的年末或元宵,选的是枝桠生绿的头一天,温度渐高,人心好似能由此挨近。
是老一辈人步入天命后纷争不再的热切夙愿,哪怕是做戏也不能冷了场面。
能双脚踏进去的心里多多少少明白这个道理,初春第一场宴嘛,无论碰上谁,又有多么不情愿,一大家子的,无一例外都要露个笑出来。
园子近百年了,规格照上世纪来,传统的亭台廊檐,游廊蜿蜒曲折,砖瓦青灰,朱红色廊柱外头颓了一层皮,里面是木头。
假山石遍布四处,走过柳树边的小石桥,隔片清澈水面,中央的水榭是供人落脚的平台,也是舞台。
前些年花样不断,唱戏抚琴的都有,去年临去南市,靳时显坐在台下听了一曲《游园惊梦》,只从讲戏人口中了解到对岸演的是杜丽娘的梦中邂逅,其他一概不知。
因着这份不知,他倒静下心,桌前的干果碟子一动未动,和他待到戏散茶凉。
或许是杜丽娘因梦生情乃至梦醒甘愿赴死的内核过于悲凉,今年干脆撤了,水榭寂然,没了咿咿呀呀的戏腔和弦索琮琤的胡琴古筝,过往的交谈人声却不比它们好到哪里去。
靳时显一来就去了正厅,待了半个上午,不止靳家人,他的外祖父外祖母同样露了面。
这不多见,他想也没想便去见了人。
其实按日子来算没特殊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只有于娴缺席这一件事。
众所周知他母亲身体不好,十几年来一向少出门,去年十一月份出了件事,舟都天气太冷,住了两个月的疗养院细心照顾着,算是安稳度过年关。
可能就是这事。
靳时显赴园前去了趟于娴休养的别墅,她久居不出,这几年忙着买些花花草草来侍弄。靳时显到的时候,她正坐客厅插花。
淡雅修长的四君子之一插在黑纹白身的花釉梅瓶里面,颈部收束的通体白釉,几枝春日海棠斜立着。
自他回国,一周一次的拜访成了惯例,于娴并不惊讶,手上动作没停,喊一旁的佣人端茶来,她则净了手,扯过他的大衣袖口,脱掉挂起。
碍于于娴的身子,这座别墅比舟都冬天的任何一处地方都暖,她身上的衣物却仍然称不上单薄,靳时显摸到她手掌,没热气。
一壶新茶,佣人服侍于娴的时间长,玩笑说她平时不亲自斟茶的,前几天刚送来的好茶,让他尝了一口鲜。
年前从舟都郊区的疗养院回来,于娴只出过两次门,身体情况使然,除了插画品茶,作画看书,别的也没好用来闲暇度日的爱好。
她喜欢喝茶,无论谁来探望拿出来招待的都是一杯热茶,升腾雾气中,问起靳家今年的开春宴,靳时显说了具体的日子。
于娴递给他,手抚一抚心口,“我就不去了,吹了风咳出血,又要再回去住几个月。”
声音一贯的轻,好像音节立不住。
靳时显托住杯底,抿一口,又听于娴问:“小禛和你一起吗?”
“一起。”
“有没有说你小姨下个月回来的事?”
“说好了接小姨回来看您,带上冬冬。”
嘴角朝下是于娴常年来的习惯,这会儿好容易收起,扬了扬唇,“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就认识,平时要多来往走动,冬冬……没记错的话,今年就该上三年级了吧。”
她看向他,眉间一道不深的蹙痕,“就要二十七岁了,你堂哥这个年纪,冬冬已经出生了。”
靳时显的生日月在十二月份,就这么加上一岁未免太冤,他笑了笑,些许无奈,“二十七?您怎么都要等到年末再说这话吧。”
闻言,于娴察觉荒唐,也笑起来,她肤色近乎苍白,宛如一张纸,现下终于添了红润。
靳时显眉眼肖似于娴,母子俩的温润气质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佣人站在他们身侧服侍,看在眼里,心下惋惜。
人心隔肚皮,生在这种家庭尤甚,波谲云诡之下不纯粹的事物太多,长相是相似,却不能共感,能余几分体面的情分已然很好。
父母,父母。
总归有了母亲,不像那位,怨恨太重,日常问候都做不到。
待了会儿,靳时显起身告辞,佣人忙拿衣服过来,于娴没再起身,只说:“小昭,主要是过去和你爷爷问声好,他看重你。”
“知道了。”靳时显应声。
走到门口,听得院外一声呼喊,“夫人,你养的那盆高山杜鹃开了!您看,开得真好。”
佣人们脸上都是喜悦的笑,以为夫人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
于娴总爱依靠在座椅上,像是为了寻求支撑,听到声音,她侧过身,脖下的锁骨凸出,映在紫粉色的一角,整个人过于纤瘦。
喜凉喜湿的名贵品种,在风大干燥的舟都存活下来且开出花,难如登天也不为过。眼下长出来不可思议,不枉费于妍请了专业团队来养的心力。
她笑,却听不出话里的高兴,“总觉得今年过得太快了,不知道挨不挨得住下一个春天到来。”
佣人送靳时显至别墅大门口,说起二月份的时候靳远韬来过一次,于娴念在是过年,让人引他进来,吃了一顿饭,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靳时显不意外,他爸从根上就是烂的,和他妈心中所思所求的笃行君子差之甚远,假情多真意少的男人,最开始认识尚能一心一意,但终究不是。
演得了一阵子,却演不了一辈子,日子一长本性便暴露。
等到于娴懂得这个道理,是靳时显出生那一年,靳远韬养在外面的找上门了,一女一男,一大一小,母子俩。
靳老爷子说得对,他妈妈是矛盾的,一边不希望他在漩涡中心掺杂过深,一边对他寄予厚望。
最为清楚靳远韬的烂品性,长久分居十年之久,久到这个人只能算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听说私生子回了舟都,被靳远韬安排着接手三两业务,仍然忍不住动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追本溯源,于娴的伤春悲秋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反观靳时显,懒得追问他爸又是被哪只鬼迷了心窍,从西山阁赶去疗养院的路上,车里他就在盘算如何妥帖处理才能一箭双雕,私事连着南市那件公事,他不打算区分开。
公正分明的是判官,是圣人,与他无关。
……
虽然纸向来包不住火,也没人妄图拼命去遮,但个中细节终究不光彩,不便与不甚了解的外客多聊。
靳老爷子摆摆手,喊靳时显出去逛逛,别总窝在这屋子里和他们上了年纪的人闷在一块。
靳时显接过这声打趣,披上大衣,顶着正午的太阳,穿过廊下,彩色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口凉气吸进喉咙,他蹙起眉,不动声色敛起嘴角。
园子虽大,却碍不住人多,拐角便碰到,戴一副圆框眼镜的文人模样,表面风流儒雅,走的不是尖锐做派,风凉话甩得也文绉绉,猛一听还会觉得是在夸赞,在明争暗斗的手段里也算是种独家本事。
靳时显喊他二叔。
“时显啊,好久不见了,这阵子还是忙到整天没人影啊,你婶母都约不到你。”
靳时显提起笑,语气是小辈姿态,却在反问:“二叔说笑了,婶母哪里需要约我的时间,难不成有什么是一通电话不能解决的吗?”
他后半句问得直白,倒是面前的人眼中闪过怔色,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天过了这茬往后就不好再提,两个人都明白,靳时显索性绕开话题,说回聚了一众人的正厅。
二叔:“那我也去……”
这时,方才提及的二婶母姗姗来迟,肩上披着羊绒坎肩,老远就笑,“就说没见到人,还以为是园子太大,原来你在这儿和你二叔躲清静呢。后园热闹,你堂哥他们都在,他老古板了,快去,你们年轻人聚在一起才有话可说。”
靳时显没立即离开,“舟都这么大,好不容易见一面,婶母还有别的事吗?”
二叔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二婶母仿佛福至心灵,哎一声,“你二叔大惊小怪了,也没什么大事。前阵子我外甥女来舟都,她啊常年在国外,我和她岁数差太多,不懂她这种小女孩都喜欢什么,就说找个同龄人来。”
“你们几个兄弟姐妹里数你最温文尔雅,你妈妈教你教得礼数全,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刚好你也留过学,但是你忙,我也是知道的……”
洋洋洒洒一番话,虽然最后是不愿意麻烦,但不妨碍前头已然说了个遍。
“不麻烦。”
二婶母眼中亮起别样的光彩。
“改天有时间,我让钟川带她转转,说起玩,他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不如他。”
靳时显脸上挂着的笑自始至终都很淡,但挑不出错,如他人所说,是礼数颇全的温良公子。
两个身影往正厅的方向去了,靳时显得以脱身,后园远远听到嚷声,并没走进去,他身子前倾,虚靠在墨色的木栏上,面朝满园绿景。
钟川不请自来,大老远看到靳时显点了支烟,钟少爷不走寻常路,一个撑身翻过来,抄了近路,三两步就到他昭哥哥的廊檐下。
只是步子不稳,稍踉跄了下,靳时显斜过去一眼,钟川没觉得丢了面,反倒笑嘻嘻的,以此为荣,敬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
钟老爷子要是看到,必得拿拐杖满园追,狠狠打他这孙子。
这场面并非想象,真见过。
靳时显促然笑了声,放下烟,齿间呵出丝丝白雾。
“昭哥我可算是见到你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你不往前面去,能见到谁?”
钟川连忙和他辩解,要一个清白,“我一早就去了,来了都得到前面和靳爷爷打招呼,这我能不知道吗。”
是打了招呼,不过坐了半小时就有点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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