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昭辞》
裴玉殊回过神,撩起帽纱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这才压着嗓子惊骇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路小跑过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气喘吁吁的,一边说着,一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细汗。
日光漫过院墙,斜斜地照进来。她本就生得白,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光一映,毛茸茸的,像沾了露水的杏子。
李尧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无奈地挑一下眉:“我一直被那些疯狗追,在哪儿不都很正常?倒是你,怎么招惹上他们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人来气。
要是没有他的那桩事,她何至于提心吊胆做贼心虚,又哪会被牙兵追得满巷子乱窜?
裴玉殊气呼呼地站直了身子,绷着脸理了理衣襟,“还不是被你连累的。”
李尧光眉心微拧:“他们找你麻烦了?”
裴玉殊心虚:“……眼下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那就是还不知道她收留过他的事。
李尧光心底一松,侧耳听了听巷外牙兵的动静,抱臂笑笑:“他们今日又让我溜了一遭,你那桩事便是翻过去了,往后也不会有人去寻你的晦气。你救我一回,我也救你一回,咱们也算两清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抬脚便要往外走。
裴玉殊愕然地看着他转身就走,忽然间心念一动,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衣袖,低声急道:“哪里两清了?”
李尧光回头,眉梢微挑:“?”
巷外日光斜晒过来,裴玉殊眯了下眼,鼓起勇气,扒拉着手指和他算:“那天晚上,给你遮盖血气用的香膏很难买到,在西市要十三贯一盒,差不多都用掉了。给你清理伤口用的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八十贯一斗,也差不多都用掉了。还有金创药……”
“……”李尧光都要气笑了,她还真好意思提金创药,“那张飞钱不是留给你了?不够抵你那些瓶瓶罐罐?”
裴玉殊摇摇头,一脸老实:“谁知能不能用。”
李尧光瞥一眼衣袖上她细白的手指,顿了两息,移开眼,闲闲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裴玉殊看着他,忽然垂下小小的肩头,有点沮丧:“我阿叔不见了。”
李尧光笑意顿住,握刀的指节无意识微微一收。
裴玉殊咬咬唇,将邸店里听来的蕃坊命案、牙兵在抓见过崔十九的人、还有赫连征失踪可能与薛铎有关的猜测都同他说了。
李尧光听着,原本懒散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剑眉微拧。
裴玉殊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又适时地补上一句:“从凉州到敦煌,上千里的路程,处处都要照检关牒。你没有过所,就算出得了城,也很难到得了沙州。但我有个法子。”
她微微仰着脸,乌润润的眼睛望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身手很好,也知道怎么甩脱牙兵和武侯,若是能帮我找到阿叔,我便帮你去沙州。那些零碎账目也都一笔勾销!”
李尧光听罢,那点凝重的神色慢慢收起来,唇边反倒勾起一抹坏笑,抱臂斜睨着她:“这会儿倒不怕我是江洋大盗了?”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裴玉殊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既然来了凉州,那事先踩过盘子没有?来的路上有几只野雁,扎了口没有,本地掌穴又是谁?”
这回轮到李尧光愕然了。
虽说他立时便反应过来那大约是些江湖上的切口春典,片刻间却也无法全然理解其中含义,接不住,实在接不住。
看见他错愕的神色,裴玉殊呼出一口气,得意地笑了笑。
风从巷口吹过来,北地的风尤为粗粝,裹着细沙,她眼睛被吹得眯成两条弯弯的线,唇角轻翘,像只小狐狸:“好啦,你不是。”
李尧光:“……”
无话可说地一手握着横刀,一手叉腰,别过脸去缓了缓,才又瞟了她一眼,挑眉,“说吧,什么法子?”
少女脸颊微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有点紧张,小声:“我有一张长安县签发的度牒。”
说完,怕他嫌弃不肯,又连忙补充:“你若是舍不得自己的头发,我有个小厮叫进宝,年岁和你差不了多少,让他去做小和尚,你拿着他的过所也是一样的。”
李尧光听得一愣又一愣,最后眯了眯眼,看向她的目光变得一言难尽,了然地给出评价:“奸、商。”
本朝佛教兴盛,僧侣不必承担徭役赋税,因而许多百姓争相出家。朝廷为此做了诸多限制,想要合法出家,需得在朝廷敕定的大寺中通过经业考试,再由官府签发祠部牒。
她能拿到这样一份合法的度牒,背后少不得要费一番工夫疏通门路。
有了这东西,甚至不用当真剃度,只需找个靠谱的家仆顶了度牒去寺院挂单,便能将自家的田产商铺挂在对应寺院名下,每年实打实地免去不少税赋。
不过弄张度牒而已,说得好像偷了他家的税赋一样。
裴玉殊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杏眼弯了弯,笑盈盈地问:“那奸商的法子,你要不要试呀?”
盯着她看了两息,李尧光唇角一挑,一手搭上刀柄:“去哪儿找人?”
裴玉殊眼睛倏地一亮,“蕃坊,抱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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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坊坐落在凉州城西北。
二十年前,归义军张节度于沙州振臂起事,一举光复河西六千里故地,又将凉州从乌戎手中夺回,交还到朝廷手中。此后凉州便恢复了萨宝府旧制,在城西北辟出一片蕃坊,在坊内建了祆庙,方便各族胡人胡商杂居,前往西域的商旅也多在这附近贸易采买。
两个人一路避着武侯巡防的街段,走走停停,来到坊前已近酉时。
抱蝉楼位于坊内东南角,离坊门不远,是整座坊中最为繁盛闻名的酒楼,楼高三层,数面赤色酒旗随风翻卷,在一众平顶低矮的房屋中尤为醒目。
二人将一迈进抱蝉楼的大门,便听见一阵阵胡乐丝竹之声。
店内一楼是大堂雅座,乐师吹奏着胡笳筚篥,一曲吹毕,台上又上来两个白肤蓝眼的西域胡姬,腕戴金臂钏,腰间坠着金片,雪白赤足踩着宝相纹花毡毯,随着乐声旋转急舞。
大堂里瞬间沸腾起来,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人朝台上掷去钱币彩头。
裴玉殊瞧出她们跳的正是前朝闻名的柘枝舞,动作轻盈曼妙,煞是好看。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瞥见其中一人颈间戴着一串彩色琉璃珠,随着动作轻轻荡起,流光潋滟。
中间那枚主珠的色泽质地,瞧着和赫连征收到的那颗好生相像。
这两颗琉璃珠用的都是绞纹技法,几种颜色熔在一处再拉条旋拧,只有同一炉出的料,才能有这般相似的晕纹和色泽。
她心下生疑,不由多看了两眼。
李尧光见惯了清歌妙舞,倒是不觉有甚稀奇,但侧头见她看得入了神,便也不催,只在她身侧闲闲站定,一手搭着刀柄,耐心等着。
店中服侍招待的僮仆见状,忙热情地迎上前去,将二人引去窗边入座,奉上小食和茶水:“二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裴玉殊自打昨夜起便提心吊胆,大半日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此刻坐定下来,闻见酒楼里的饭食香气,倒是当真感觉腹中空空。
她点了几样招牌的胡饼和炙羊肉,又想着探听消息,总要给些好处才方便开口,便弯起杏眼,笑盈盈地问:“你们店里可有什么好酒?要贵些的。”
僮仆精神一振:“小店有新丰酒、三勒浆、龙膏酒、郢州富水,还有龟兹的葡萄酒,但要说近来最好的,还是新到的剑南烧春。今年新酿开坛的头茬,出了长安,也就咱们这能品上一品,一斗一百贯,二位可要来些?”
裴玉殊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尧光已经斜了她一眼,坏笑道:“来一樽吧,剑南烧春可是好酒,难得遇上,少不得要尝尝呢。”
裴玉殊脸一热,心道这小贼又记仇她翻旧账。
僮仆大喜,殷勤地看过去:“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如何称呼?”
李尧光迟疑一霎,没立时应声,不想倒让裴玉殊抓住了机会,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叫招财,是我雇佣的护卫。”
僮仆隐约觉得有点怪异,但瞧少年并未出声反驳,便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招财郎君,酒水是喜温些还是热些?奴好叫人预备上。”
李尧光:“……”
他偏过头,朝裴玉殊看去一眼,目光里的神色一言难尽。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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