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妃苟命日常》
悬黎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目不斜视。
前方,刘太监正跟在一个着桃红纱地彩绣花鸟纹宽袖褙子的中年妇人身侧,语气谄媚,“奴才谢过夫人了,否则光延误了进宫的日子这一项,便够奴才狠狠吃一个挂落了。”
寿宁伯夫人斜斜乜他一眼,“我不过是遵后谕行事。还是你运气好,原该两日前便将人领到太后和皇后跟前的,谁知竟那么不凑巧,太后偶感了风寒,张皇后忙着侍疾,这才拖沓到了今日。”
“那也是您行的方便。”
刘太监奉承两句,很快便压低了声音,“只是奴才愚钝,也不知……病的是哪一位太后?”
“自然,是郭太后了。”
寿宁伯夫人慢悠悠道。
刘太监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稍后她们见的,便是赵太后与张皇后了?”
无怪乎他有此一问,实在是这两位太后的情况有些特殊。
当年,因先帝驾崩时无子继位,未免旁人异心,先帝生母郭太后便以“兄终弟及”的祖制为由,与内阁大学士石文宾一起,从先帝的一众堂兄弟中,选了嫡长亲疏最近的永王世子元照容,将他充作嗣君迎进皇宫。
彼时,元照容正为其父居丧,永王妃赵氏亦在世。虽接了郭太后懿旨,元照容却以其上所书乃“嗣皇帝位”为由,拒以皇太子礼承继大统,其后又与先帝旧臣在尊皇考及封号生父二事上冲突,前后相争年余之久。
为生父上皇帝尊号受阻,元照容于生母身份上自不肯退让一步。眼见群臣又要反对,直接以辞位相挟,终得以皇太后礼迎生母进宫。
矛盾便由此而起。
郭太后自诩为大宗,元照容因她才有幸继皇帝位,自不接受后宫多出个赵太后与她分庭抗礼。而赵太后亦愤郭太后容许百官迫元照容称生父永王为皇叔考,称她这个生母为皇叔母,简直是违天悖理。
二人就此失和,更冲突不断。每每照面,必冷嘲热讽,兼有奚落挖苦之举。
“这我就不知道了,按说是替皇上择选后妃,想来该到的,都会到吧。张皇后衣不解带地侍疾一场,也该有些成果才是……刘公公,你说呢?”
寿宁伯夫人的目光掠过身后低眉垂眼的两人,一句话说得迂回婉转,刘太监却听得连连苦笑。
“奴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揣摩主子的意思哪!”
“瞧你这窝囊样,半分你师傅的胆子也没学到。”寿宁伯夫人颇为嫌怪,“怪不得他都在御前伺候了,教出来的徒弟却还在外头跑差事……一会儿又不是叫你进去,有什么好怯的!”
刘太监将身子塌得更低了些,赔笑道:“奴才自是及不上师傅他老人家的,幸而还有夫人您在,又不时看在师傅的薄面上帮衬奴才一把,奴才这心里哪,实在感激。”
“得了,这些话,你师傅爱听,我可不爱听。”寿宁伯夫人挥开刘太监的手,“回回就这两句,也不知道换些新鲜的,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半旧的牌匾,“自先帝驾崩后,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咸阳宫呢……也不知今日过后,能从里面走出几位皇妃娘娘?”
“二位姑娘,自请进去吧。先在偏殿候着,等太后与皇后过来了,会有人领你们去拜见的。”寿宁伯夫人笑了笑,“若你们福泽深厚,下次再见时,便该是我向二位叩头请安了。”
悬黎装聋作哑了一路,到这会儿总算抬起了头,却也只是沉默地一屈膝。倒是身旁梳垂挂髻、穿浅缥短衫的年轻女子,较她多说了一句,“民女惶恐,谢过夫人与公公引路。”
但就是这么一句话,却叫寿宁伯夫人脸上的笑意稍褪。
“我一早便说过了,只是遵后谕行事,王姑娘这声谢,实在叫我担不起哪……刘公公,还是你担了吧。”
“奴才哪敢呀,”刘太监的表情同样有些难看,盯着那位王姑娘的目光里也多出几分不善,“王姑娘,还请快些进去吧,莫再耽误时辰了……沈姑娘,你也是。”
说罢,也懒理王姑娘骤然苍白的脸色,虚虚扶过寿宁伯夫人便要进殿,“夫人,咱们也进去吧,其他夫人该都在正殿坐着,吃茶说话呢。”
寿宁伯夫人嗯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前,又勉为其难地分了丝余光在王姑娘身上,“这身打扮倒不出错,但若存了讨巧之心,于其他事上或就有懈怠了。王姑娘,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哪。”
悬黎始终低垂着眼帘,一直到耳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才试探着抬眼,见面前空荡荡的一片,暗自松了口气。
她正要迈步,却听身边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下意识回头,正好撞见那位王家姑娘掩面拭泪的模样。
“王姑娘,咱们快些进去吧。”
悬黎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你是不是正在心底笑话我呢?”
王姑娘扯着袖角,眼眶通红,“我是小门小户出身,比不得沈姑娘家中富贵,更掏不出多的银钱提前打点。这身裙衫,已是倾全家之力,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件了,却还是连沈姑娘头上的一枚金钿也及不上……偏还能被扣上讨巧的冤名!”
悬黎认出她是早前在诸王馆外被刘太监刁难的其中一名女子,又见她通身素净,猜测或许是被寿宁伯夫人误以为存了讨好太后与张皇后的心思,这才言语奚落。
可为何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说,偏等到人走了,才在她面前吐露怨言,却又字字句句拿她作比,反倒像她在其中做了恶事一般。
“王姑娘,既入宫闱,说话上还是注意些吧。”悬黎神色略有冷淡,“我今日与王姑娘站在一处,身份地位上便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奉命待选的其中一员罢了。”
悬黎敷衍地一颔首,“若王姑娘还想站在这里吹风,便恕我不能作陪了,先走一步。”
说罢,便直接往咸阳宫内里走去。
才下了台阶,便有宫女上前接引。
悬黎垂首谢过,正随在人旁行走,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是那位王家姑娘追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悬黎身侧,略略平复了呼吸,低声道:“姐姐勿怪,我实在是太怕了……从上了马车那一日起,无一日不是怕的。方才听了那番话,心中又惊又惧,这才、这才……姐姐大人有大量,便不要和我这个粗鄙人计较了。”
回到了人前,这位王家姑娘的声音又低下去不少,轻得近乎耳语。
但悬黎仍是先瞥了侧前方引路的宫女一眼,见她无有反应,方才微启唇瓣,同样低声道:“王姑娘说笑了,我哪来的资格怪罪你,更谈不上计较。既是同乡,再说这样的话,岂非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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