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之鱼》
哗啦。
一小勺鱼食被均匀地撒向水面,如一阵细雨落下,霎时间激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不等那些深褐色的小颗粒沉到底,珊瑚丛间便钻出几条红黑相间的小鱼,一拥而上,转眼就把食物分抢干净。
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鲜红的鱼鳍在触须间若隐若现,像几缕忽明忽暗的火苗。深蓝色的灯光被折碎成无数道尖利的光锥,放射状地洒向雪白的墙面。
长时间将目光聚焦于一处的金莫非感到眼睛酸涩,她转头,看向了一旁安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鱼多久不吃饭会饿死?”
丁宁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之前鱼店老板跟我说过,一周应该没问题。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金莫非又撒了几勺鱼食,拍拍手,将罐子放回原处。她低着头走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丁宁搁在膝上的电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叫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电脑抱起来,转身在金莫非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冲进书房。
“宝贝,我有点事,晚点再听你说。”
金莫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指尖触碰过的位置有种异样的焚烧感。
好吧。
她坐进了丁宁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皮革,周身被香水味包裹着。她捞起了手机,头一歪靠在坐垫上,开始回复起积攒了一周的消息。
和丁宁分秒必争的时间观不同,金莫非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她会不定时失联。就连埃伦也没有太多怨言,只是惯性地认为她一定有更重要的安排。
这趟出行期间,金莫非又陆续完成了几幅风景写生,如今都被丁宁一并寄去了沈方远的画廊。她原本想把那幅肖像画留下来,可丁宁却说,那才是精华,应该拿出来,让所有人都有机会看见。
母亲只见过那幅画的半成品,可连一向淡漠如她,也难得被挑起几分兴致,迫不及待的想去现场看看;哥哥则更直接,他在意的从来只有那幅画最终能拍出什么价钱。
唯独父亲的态度,金莫非从头到尾都不敢去试探。因为她心里太清楚了:自己不过是寄生在“金骏”这个响亮名字之下的一件附属品。
如果没有他,金莫非就和街边那些穷困潦倒的流浪艺人,本质上并不会有什么分别。
金莫非突然想起一些Evelyn的疯言疯语。多年来她就像住在脑子里的幽灵,时不时会冒出来。
“Murphy,我看到你以后会变得很有名。”
时至今日,金莫非都还记得当时她手里拿着的那只廉价水晶球:
“到那时,你会再次看见我的废墟,然后在上面盖起一座像泡沫一样的房子。而我,会为你的幸福流泪。”
Evelyn的讲话风格总是像一首首不着边际的诗,金莫非能懂,因为这些画面也时常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她只是不理解它们意味着什么。
金莫非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却恰好被迎面而来的丁宁捕捉到,她不知何时已经开完会出来了。“你在愁什么?”
“没有。”
丁宁没有停下脚步。她从书房里进进出出,每次都抱着一大沓滚烫的白纸,像刚从打印机上拿下来。
“那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也没有。”
金莫非看着她在眼前晃来晃去,突然感到烦躁难安,伸手拽住了飘到眼前的一只胳膊:
“我们要在一起吗?”
丁宁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金莫非,有几秒没有说话,像是以为对方的话还没说完。随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轻轻挑了挑眉。
“那不然呢?我们这段时间算什么?”
金莫非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你从没说过…”
“噢?你不知道?”丁宁把手里的一张纸卷起来,敲了敲她的头:“那还和我睡觉,睡了这么多次。看来这种事你挺熟练。”
“我没有!”金莫非立刻摇头否认,语气里带着点心虚。要不是冬天,额头大概已经开始冒汗了。
“这样啊。”丁宁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你可要想我一阵了。”她随手把那叠纸夹进文件夹里,语气轻描淡写:“我得出去一趟,宝贝,这次不能带你。”
金莫非一下子愣住了:“去哪?”
丁宁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蓬松的小卷毛,嘴角晕开一抹苦涩的笑:
“回家。”
*
丁宁的家在南方的一座临海小县城。说是小县城,却完全不普通。这里地处东海之滨,物产丰饶,风景宜人,连冬日的风都带着湿润的咸意。如果只是旅游,丁宁非常乐意回来,但如果要面对母亲无休无止的审视,她宁可自己死在外面。
“侬阿哥今朝厂里个收益又勿好咧。”
从高铁站接到丁宁的那一刻起,母亲的抱怨便没停过。
寒风里,丁宁独自推着行李往前走,听见这句,她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穿了件从前没见过的中式夹袄,带光泽的墨绿绸缎上浮着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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