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的死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毫无波澜，却在白塔的地下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法医和狱警匆匆赶到现场时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听见敲门声，还在对峙的唐明和人妖迅速装作若无其事，三个人在狱警的厉声斥责下灰头土脸地排成一行。

白塔里内的实时监控共有779个，录像每隔三十分钟上传到联邦总部控制中心。但每个宿舍的卫生间里只有一个对着洗手池的监控探头，勉强够拍到洗浴间的顶上。

没有人喜欢被人盯着洗澡，而络腮胡也习惯蹲下洗漱，从以往的监控录像和室友的证词都能得出这个结论。

络腮胡的尸体静静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斜倚着发霉的内墙。瓷砖上遍布着深色的污渍和霉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年久失修的花洒还在嘀嗒嘀嗒漏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尸体的头顶，顺着眼眶和面颊流下来，像是悔恨的泪水。

这扇狭窄的白色塑料门后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对于白塔的法医和狱警来说，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如何轻轻揭过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2209-3宿舍死了人，如果是室友蓄意报复，暗中下手谋杀，地下一层的看守和管教肯定要受到严厉处罚，甚至典狱长都会遭到联邦的严厉斥责。如果能证明络腮胡是意外身亡，对他们都有好处。

“死者编号0913，原名玖恩，三十四岁，D级异能者，拥有战斗系异能‘钢筋铁骨’，小学毕业，曙光城‘橙区’居民，原联邦特战部‘科尔森组’基层战斗人员之一。四年零六个月前因不服从上级命令且偷盗禁物私逃被联邦通缉，抓捕归案后被判处终身监禁。”

法医翻阅完络腮胡的电子档案，对着一旁手持电棍的狱警和看守们轻描淡写地说：“从成长经历和过去的表现来看，0913性格偏执，容易和人起冲突，上个月在出工的地点和别人大打出手，导致积分清零，失去获得热水的资格。事发当时他正在洗澡，冷水的刺激导致喉头痉挛，引发干性淹溺，意外身亡。”

他拎着工具箱放在一旁，没有动手解剖这具尸体，也没有怀疑身体强壮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发病。到底是不是干性淹溺，他不需要深究，也懒得深究。他只需要交一份看上去没问题的报告就行了。

因为在白塔里的每个囚犯本质上都是死人，他们是一群失去了所有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庇护的虫豸，在这座苍白的岛上等待着死亡的最终降临。

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的人太多了，没有人会为他们哀悼哪怕一秒。

“会和异能有关吗？”法医退出2203-9宿舍，关上门，在走廊上填写报告的时候，狱警压低声音问。

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囚犯会死于洗冷水澡？还干性淹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典狱长能承认这份荒谬的报告吗？

“有加莱大人在，普通的水系异能无效，而S级的‘控水’异能足以淹没苍白之岛，杀死我们所有人，没必要单单对一个囚犯下手。”法医盖上笔帽，“地下三层关押的那些理论上有可能逃出苍白之岛的高危异能者里面，倒是有一个A级的水系异能者。即使加莱大人没有维系‘消除’，他一时半会也逃不出去。至于隔着两层楼精准定位这里还动手杀人，他没有这等闲情逸致，应该更在乎怎么活下去。”

囚犯没有权力呼叫联邦的直升机，想要逃离白塔只能走水路。海里的怪物怎么轻易会放过这些美食呢？

即使把普通囚犯丢下海，他们也活不了，而有能力逃出去的危险囚犯则会享受特殊待遇——比如穿着拘束衣戴着手铐脚镣躺在床上，每天靠着营养液和能量粉过活，或者说等死。

法医和狱警相视一笑，随手把圆珠笔夹在大衣胸前的口袋处：“我会如实向菲茨女士汇报，接下来就是你的事情了。你忙吧，例行审问和关禁闭要花的时间可不少，流程还是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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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和瑟瑟发抖的人妖、被赶下床的豁耳朵一起双手抱头蹲在墙角，等待审问。

人妖一张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捂着耳朵紧闭双眼，完全不敢看唐明。

十分钟前还咄咄逼人的络腮胡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说不定余温尚存，还冒着些许热气。

“你是第一个。”

他还记得唐明指向他们两个时的冰冷神情，仿佛恶鬼在诅咒。

现在络腮胡已经死了，他身边依然萦绕着森森鬼气，是恶鬼张开了嘴，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和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在逼问他——

“禁闭要关多久？”

人妖勉强把眼皮掀起一条缝，看见唐明不疾不徐地问他，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而这张面孔落在人妖眼里比地狱里最可怕的阎罗还要恐怖。

他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狱警见状皱眉，对唐明问：“你对死者0913有什么了解？”

唐明摇头：“我今天刚被分配到这个宿舍。”

言下之意，他啥也不知道，清清白白好公民一位，不是，清清白白好囚徒一位。

狱警又去问豁耳朵，豁耳朵支支吾吾地说：“他平时喜欢欺负人……作恶多端，报应不爽。”

他很想和盘托出唐明和络腮胡的冲突，但唐明是新来的，而他们和络腮胡积怨已久，勉强才达成共识一起盘剥新人。他没有任何能指认唐明的证据，而唐明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当着这位言出法随的杀神的面，他生怕自己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至于举报唐明身怀不受“消除”影响的异能，他暂时没想到这方面去，就算真猜到了，他也不敢。

加莱镇守白塔十五年，没有任何异能可以逃脱“消除”的影响。这不是靠努力和运气能够实现的，异能是神明从指缝间漏下的些微恩赐，异能者们拥有这样的力量已经是三生有幸，想要冲破“消除”的阻碍，不啻于挑战自我，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狱警知道这三个家伙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收起纸笔：“虽然0913的死和你们无关，但白塔有规矩，为了排除嫌疑，需要对你们进行搜身加禁闭一日。”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如果不想关禁闭的，可以申请上脑机自证清白。”

他这是在提醒那个新人，倒不是因为尊重人权，而是因为白塔里的囚犯很多都身怀机密，比如死去的0913生前曾经在联邦某个特殊的机构工作，一些秘密不能被无关人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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