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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苟命勿扰》

19. 岳州篇第十九章

船在通州码头靠岸,天色已快黑了。

老鲤把船泊在栈桥边,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到啦!通州!下船!”这一声中气十足,把蹲在船头打盹的凌纤吓得一个激灵。

肖宵眼疾手快拽住她的后领,鱼盆稳住了,盆里的水泼了她一脸。两条鲈鱼在盆里甩着尾巴,好似在对她说:“又来了”。

刘瓒连滚带爬地摸上岸。他在船上蜷窝了十天,晕船晕得瘦了一大圈,踏上栈桥的那一刻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以后谁再跟我提坐船我跟谁急。”

老鲤蹲在船头慢悠悠地说道了一句,“通州到观澜还有一两日脚程,你们要是走夜路,走到城门口天也快亮了。”

“码头附近有没有客栈?”肖宵估摸着今天肯定是赶不及了。

老鲤往一处指了指,“码头过去半里地有家运河客栈,我每次跑船都住那儿,掌柜的是我连襟。”

凌纤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神秘兮兮凑过去对老鲤道:“那你们俩谁娶的是姐姐。”

老鲤也神秘兮兮地回:“我娶的是姐姐,掌柜的娶的是妹妹。我是姐夫,所以住店不要钱。”

运河客栈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不同于那种码头边常见的破败旅店,这家客栈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掌柜的是个瘦高中年人,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看到老鲤进来就迎上来叫了声:“姐夫来了!”

老鲤跟他寒暄了几句,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串人,这是他的客人,今晚住一宿,明天一早走。

掌柜的扫了一眼这群人,目光在肖宵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道:“有房有房,正好空着四间上房。”

凌纤抱着鱼盆站在大堂里东张西望。

客栈房梁上雕着缠枝莲,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叶扁舟在江上漂,题的是“清风徐来”。

她正仰头看着那幅画,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端着一小摞碗从她旁边经过,脚下一绊,碗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凌纤眼疾手快,伸出手拯救了两只碗。剩下的碗掉在地上,五马分尸了。

小伙计跪在地上捡碎片,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骂了他两句,让他去灶房再拿几个碗。

邓复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个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瓷片,然后走到肖宵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肖宵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上房都在后院,一字排开。凌纤住左边第一间,邓复和肖宵住中间,刘瓒住最右边。

用过晚膳,天黑透了。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凌纤把鱼盆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通风。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跑堂小伙计的吆喝,客房里零星传出几声咳嗽。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可凌纤的右手没有离开后腰间短剑的剑柄。只因她听到了异常响动,房顶上瓦片被踩动的声响很轻,说明有人在上面。这种碾瓦的力度是会轻功的人。

凌纤慢慢把窗户关上。她把灯端到床边的矮几上,让光影从窗外看进来像是她已经睡下了。接着她贴着墙挪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肖宵正站在院子中央。墨发披散,一席白衣,月泠霜簌,点漆一般的眼瞳中的感情淡漠,端的是一副矜贵慈悲相。百姓供养的血肉堆在池子里沤肥,才养成一方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端方君子、天潢贵胄。

他敛着眸子,对着房顶说了句话,“房顶上风大,下来说吧。”

瓦片响了一下,末了一人从房顶上翻了下来。单手撑檐,落地时脚跟在青砖地面上碾了半个圆。

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夜行衣,头发束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蒙面。她的眉目细长,不太好判断年纪。

她并未拔刀,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歪着头打量肖宵。“你能听到我?”她有点好奇。

“听不到。”肖宵把身体转向她,右脚还是虚点着地,“你踩碎的瓦片掉下来了,响了一下。”

女人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觉得很好笑。“我在房顶上待了一炷香,那片瓦还是被风吹的。”

肖宵盯着那人,“是来找我的还是找她的?”他用下巴朝左边第一间房的方向点了点。

“你猜猜。”女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邓复和刘瓒各自从房中持剑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止。”女人把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

霎时间,安静的客栈变得热闹了。厨房的房梁上翻下来一个,腰上别着一圈飞刀。厨房后门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肩上扛着一柄大刀,转身时顺手将厨房门反锁了。

里面传出伙计惊慌的拍门声,喊了两声就安静了,大概是吓晕了。

客栈正门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拉上了,门缝里闪过一张很年轻的脸,手指灵活地耍弄着两枚飞镖,镖尖在月光下一亮一灭。

房顶上又冒出两个,都是黑衣,一个空手一个握刀,沿着屋脊蹲成一条线。

六个?

凌纤偏着头感受。院墙外面还有呼吸声,节奏比房顶上那几个更慢,像是在刻意压低存在感。那种由长期训练出来的呼吸方式。在长呼与长吸之间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时准备发力。

这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女人带了七个帮手。其中六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处那个不容小觑,凌纤拿不准他的确切位置。

他的呼吸声忽远忽近,貌似在不停移动,但院墙外面没有脚步声,是此人在不停换位。每换一次位置,呼吸声就偏一个角度,但始终不离开院墙外围。

肖宵微微侧头看了邓复一眼,邓复用下巴往东边院墙的方向点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院归肖宵和刘瓒,暗处归邓复。

“你们不是周延清的人。”肖宵语气淡漠,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乱舞,“你们是谁派来的?”

“徐阁老?”徐阁老是太子一党的重臣,除了他倒也没人还能有此等神通,避开曲流宫,直接来取他的性命。

“猜得还挺准。”女人的眉毛跳了一下,“不过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徐阁老说了,你不能活着进观慧京。你那本写满了罪证的奏折,今晚都会跟这家客栈一起烧成灰。没人会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岳州的漕运案水匪头子越狱,追杀钦差至通州,双方在一家客栈同归于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刘瓒举剑,双膝微弯,重心下沉,朝敌方抬了抬下巴,“废话恁多,放马过来。”

女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几个帮手同时发动。

那个腰上别着飞刀的人最先发难。他一个翻身从灶房房梁上扑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四把飞刀同时脱手,朝廊下站着的肖宵攻去。

刘瓒侧身一剑劈掉两把,飞刀偏了方向,邓复堪堪避过,钉在他耳朵旁边的门板上,刀尖入木三分,尾端嗡嗡地颤。

凌纤贴着墙根绕到了灶房侧面,把自己藏在水缸和磨盘之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是全院视野最好的角落,能看到前院所有的黑衣人和房顶上那两个蹲着的身影,也能看到三人逐渐形成背对背的防御阵型。她贴着墙根摸到墙脚下,踩在磨盘上借力蓄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轻灵无声地攀上墙头,探出半个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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