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好像是一日之中最让我伤感落寞的时候，单是看着那轮红日在地平线上渐渐消失，就有一种只能任它离去的无力。而我现在看到落日时的无力感显然又要比我在现代时强多了。

我仍未看见刘玄所说的“它们”，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在等谁。

刘玄走到街边，靠在屋檐下，用手指了指前方。我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向前方巷子口。墙壁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长了，地上有团浓浓的黑。片刻后，阴影表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颤了一下，有不一样的颜色从里面钻了出来。

其实我不应该关注它的颜色，但我实在不想注意它的形态，那是一个肢体错位的“人”。我立刻跑到刘玄身边，背过身不去看那些东西。

“不敢看吗？刚才走过去一朵花，花心是张人面，张着嘴，有一排细密的尖牙。现在走来的是一具无头男尸，突出来的脊柱直冲天。”

刘玄平静的语气让我心里更加发毛，我捂住耳朵，吼了他一声，“别说了！”

随即更多声音钻入了我的脑海，起初是女人的低声啜泣，接着时孩童的窃窃私语、老人的捶胸哀叹，这些声音最后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扭曲声音，像变调的怪笑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我惊慌地睁开眼，刘玄眼里有一丝错愕，语气已经急了，“你究竟是什么！”

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阵狂风已将我卷得高过屋檐，我毫无抵抗能力，尖叫着坠下，身躯感受到的却是一片泥泞……

“其实不该这时候出发的。”

“为什么？”

“一天里，日中时分阳气最盛，可日中则昃，当太阳到了最高点，它就会往下走了。在这时，阴气萌生，一度消失的影子会被越拉越长。到日入时分，幽冥便会在晦暗里悄然现形。”

“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清河郡，路上容易碰到鬼？”

叙歌阳点点头，“可不止鬼呢。”

我不以为意，轻飘飘道：“晚上鬼来白天鬼走，古往今来还真是一套说法。”

“你那时候怎么说？”

“比如说鬼怕天地正气所化之物、白天只能藏在伞啊画啊里面啦，再比如邻国阴阳道认为野外黄昏时容易遇鬼、室内午夜容易见鬼，再比如欧洲觉得吸血鬼被太阳晒到就要灰飞烟灭啦。”

“邻国阴阳道？欧洲吸血鬼？”

我轻哼一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们普遍认为鬼怕阳光、多在晚上出来，这其实是人类自身对黑夜和死亡的抗拒和恐惧的体现，是一种典型的集体无意识。归根结底是生产力低下导致的对自然和未知的神秘想象。”[1]

叙歌阳听出了我的嘲讽和否定意味，“哦？你不信这些？但信自己到了另一个时代？”

“时空穿梭仍作为科学假说被物理学家探讨，鬼神故事最多作为民俗学家课题研究的资料注脚出现。穿越和鬼神，两者摆一起，虽然前者的实现可能性在我那个时代仍然微乎其微，但其可信性也比被彻底否定的后者高上那么一点。”

叙歌阳停下脚步，浅笑道：“在你眼里，我说话神秘离奇，在我眼里，你也一样。”

“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思想碰撞咯。”

我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反正如果方向错了，后面的人会指正的。

说实在的，除非把我扔到原始森林里，否则真不该一点高架、电线杆和电线都不见，古装剧里时不时出现路灯和垃圾桶之类的穿帮呢！

正心烦意乱地走着，忽然觉得脚腕被什么卡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块不完整的肋骨，我尖叫着跳远，扶着一棵树喘气。这么大块东西，我竟然完全没看到？眼镜、我需要眼镜。

“没注意吗？几只小鬼推来的，因为你说奇怪的话，让它们不高兴了。”

“小鬼？”我努力平静下来，不悦地交叉环抱双手靠在树上，“那你说说它们不高兴什么？”

“你否定它们的存在。死亡已经剥夺他们的生存，而你还要否定它们死后的存在。”

我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我眼神不好，没看到这块东西有什么奇怪的？说是小鬼推来的，哼，你平时就是这样招摇撞骗的吧！”

叙歌阳笑道：“那你敢不敢骂它们几声呢？”

“我、”

我还真不敢，倒不是因为我真信他。一些高楼电梯会将4楼标成3A、有些买房的会抗拒十八楼；纵然不信有鬼，我也觉得医院、公墓这样的地方阴森森的，不宜久留。只是如果人信鬼神之说，为什么还是抗拒害怕死？如果不信，为什么仍有这样那样的忌讳？

“你信。”叙歌阳继续道：“你不仅信，而且其实看得到它们，只是你不愿去看。”

我冷笑道：“我连活人都看不清，倒看得清死魂了？”

“对。”叙歌阳走近几步，“幽冥者，视之无形，听之无声。[2]一切异界之物，皆是幽冥。或许称它们妖异更合适。”他忽然一伸手抓向干枯的树杈，“看，它盯了你很久，你却对它视若无睹。”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怪鸟发出几声嚎叫，叙歌阳手一松，它便烟一般地消散。叙歌阳指了指左边，我侧身一看，三个长着肉翅的小肉块在树枝上扑腾跳了几下，然后吧嗒掉在地上，我立刻退后几步。

叙歌阳上前，蹲下来低声念了个咒，然后起身道：“这是婴儿鸟，也是可怜。这女子惨死野外，娩出的三个孩子都是胎死腹中，一落地便化成了三只鬼鸟。”

我震惊地看向那块骨头，“你说的惨死的女子就是这个女子？”

叙歌阳点点头，“这产妇怨气太重，在这地方躲过鬼差，已经由鬼化妖了。她执念太深，还不满足于饲养三只鬼鸟，时不时也会去偷别人的孩子。”他退后几步，一挥袖便震倒一丛枯草，不少小骨头露了出来。

我捂着嘴又后退几步，“这些都是它害死的？”

“是，也不是。”叙歌阳叹了口气，“她只是想养育婴孩，可那些孩子受不了她的妖气，很快便死了。”

“你刚才超度了它们？”

“已经化妖的鬼是无法超度的，我只是送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至于这些孩子，魂魄去了哪儿，我也不清楚。”

我还要问，随即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被他这套说法糊弄过去，回过神后便不再和他说话，将那些尸骨草草葬了。

“你为何不说话了？”

“我怕自己变神经。”

叙歌阳笑道：“你灵目已开，以后想无视也难了。”

灵目大概就是所谓的阴阳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的灵目，但从那之后，我能看到一些东西，而且十分清晰。好比现在，水中飘荡的亡魂、岸上争执的鬼怪，我都看得很清楚。

整体幽暗的世界，时有青色光芒闪烁，我只是低着头、旁若无鬼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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