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再见》
五月第一天,气温直接窜上了三十度。
教室里的风扇开到了最大档,扇叶转得呼呼响,但吹出来的风是温热的,只把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翻边,却带不走半点凉意。窗户全部打开了,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烫之后蒸腾出来的泥土味。赵一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短袖。他脸朝下贴在桌面上,闷声闷气地说:"五月就三十度,七月我会不会热死。"
"七月你放假了,在家吹空调。"
"我家空调坏的。我妈说要等明年夏天再修。"
"那你去我家。"
赵一鸣从桌面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真的?"
"真的。七月你热得受不了就来我家。我妈包的饺子够两个人吃。"
赵一鸣把头重新埋回桌面上,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会主动邀请别人来你家。"
林微没有反驳。他把手边的风扇往赵一鸣的方向转了一点点,让风能吹到他的后颈。"以前不会的事现在会了,不行吗?"
"行。"赵一鸣的声音从桌面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高兴的尾音,"你变了好。你以前像一块冰。现在像一块正在化的冰。"
林微把手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右手边的桌角——那个位置原本放着一盒牛奶,但今天早上的牛奶他提前喝完了。空盒子被他压扁了放在课桌左上角,等着下课扔掉。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前桌角出现一盒温牛奶。如果哪天没出现,他会多看一眼那个位置,然后掏手机。但这样的日子从3月2号开始就没有断过。顾夜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天、每一盒、每一度温度都控制得刚刚好。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林微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后排接水。顾夜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字。电风扇的风正好吹到他的位置,把他外套的领口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林微接完水走回来,经过顾夜桌子旁边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写的那一页纸上不是笔记,是一页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笔记本内页的旧稿纸——上面有他的笔迹。是他前世那箱废稿纸里的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半句话,被他自己划掉了。旁边的空白处是顾夜的笔迹,用铅笔写着"可能的结尾方向",底下列了三条。
林微在那页纸面前停了一步。"你在补我的废稿?"
顾夜抬起头。他的动作不快,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嗯。想看看能不能写成完整的。"
"那一页我划掉的那句是什么?"
"你写的是'他站在门里面,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转'。"顾夜说,"后面划掉的那部分我看不清了,你划得太用力。"
"我当时为什么划掉它?"
"可能觉得那个动作太犹豫了。一个人站在门里面握了门把手不转——犹豫的描写太多,你想写得干脆一点。"
林微低头看着那页纸。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写过那句话,但顾夜读出来了——他从划掉的痕迹里读出了一个作者的心理活动。"你补的结尾是什么?"
顾夜把笔记本翻到后面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那页纸上写着一个结尾:门开了。他站在门外面。他等了很久才等到门开,但他站的地方比门里面暖和。
林微看了几秒。"这个结尾比我原来的好。"
"原来的你没有写结尾。你只有开头和中间。我补了一个。"
"那你把这篇投出去的话,署名写谁?"
"写你。"顾夜说,"我只是补了一部分。大部分是你写的。"
"但你补了结尾。结尾是故事的灵魂。"
顾夜把笔记本转回来,合上放回桌角。"下一篇你结尾。我写开头。公平交易。"
林微站在他的桌边,握着水杯的杯壁,指腹压在塑料表面上。四月的最后一天过完了,现在是五月——距离8月9号还有正好一百天。时间的流速在他没有刻意留意的时候加快了。他重生时是3月1号,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整。他在五月第一天的下午站在顾夜桌边,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看着电风扇的风把他刚刚写下的那几个字吹干。
"你手好凉。"
这句话是林微自己说出来的。他没有计划说这句话,它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刚刚顾夜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的时候,顾夜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暂的一次接触,大概只有一秒。他在那一秒里感觉到顾夜的手指温度明显比他的低。不像是被风扇吹凉的那种凉,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低温。
顾夜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缩了回去,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在调整手的位置。但林微注意到了那个"缩回去"的瞬间——比正常的手部动作快了半拍。
"体寒。"顾夜说。"夏天也凉,习惯了。"
林微没有接话。他看着顾夜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顾夜写字的那只手,手腕内侧的皮肤颜色比手背浅了一个色号。那种浅不是健康的白,是一种偏灰的、没有血色的浅,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而且他今天穿得比教室里所有人都多——赵一鸣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短袖了,顾夜还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林微端着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温度正常——比室温略高,是活人的温度。顾夜的手指比他的低了至少两度。他的体温是凉的。那种凉不像外界的凉,像一个人自己从内部在慢慢降温。他想起上周五顾夜说过的一句话——"你母亲的体检费我已经预付了。第三篇稿费还没到账,我先垫了。"他当时没有追问那句"我先垫了"是从哪来的钱。现在他在想,一个人如果从内部在慢慢降温,他还会不会感觉到饥饿?会不会像正常人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林微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白天那个短暂的触碰——顾夜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秒。他试着回想顾夜手指的温度到底低了多少。两度?三度?正常人体温是36.5左右,顾夜的手如果比普通人低了将近两度,那核心体温可能在35度上下。那已经是低体温症的范畴了。但顾夜每天还在正常活动、正常上学、正常给他买牛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生病的迹象——不咳嗽、不发烧、不虚弱。他只是凉。像一台机器在正常运转,但油箱里的油在慢慢变少。
他第二天早上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顾夜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林微走到后排,把一只手放在顾夜的座椅上——椅面是凉的,正常室温的凉,和任何其他空座位一样。他又把手放在顾夜的桌面上——也是正常的温度。没有异常。他把手收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桌角上的牛奶已经在了。温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七点十分,顾夜进了教室。今天他换了一件薄外套,深灰色的,但拉链还是拉到了锁骨的位置。他走过林微桌边的时候没有停,林微的目光跟随着他——他走路的速度正常,步伐稳定,没有摇晃或迟钝。坐下、放书包、拿素描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每一个动作都和平常一样,流畅而精确。
但林微注意到今天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颜色和昨天一样——还是偏灰的浅白色,没有因为五月升温而变红。一个健康的人在三十度的天气里应该会热到手腕内侧泛红,但顾夜的手腕内侧看起来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
下课之后林微走到后排,拉开顾夜前面那张椅子反着坐下。"你昨天说的体寒——去医院查过没有?"
顾夜正在削炭笔的手停了一下。"查过。没什么大问题。"
"什么医院查的?"
"校医院。"
"校医院能查体寒?"
顾夜把削好的炭笔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他。"你想说什么?"
林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前。"我想说你手太凉了。五月三十度的天你的手比冰水还凉。我昨天碰到你的手的时候,我以为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你说体寒,但体寒不会让一个人穿了外套又裹了一层卫衣。"
顾夜没有接话。他把削下来的炭笔屑拢到掌心里,倒进桌角的废纸盒里。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时间。
"你最近吃东西吗?"林微问。
顾夜的手停了一下。"吃。"
"你早饭吃什么?"
"粥。"
"加什么?"
"不加。"
"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窗口的面条。"
"你晚上吃什么?"
顾夜把废纸盒推到桌角,抬起头看了林微一眼。"你查户口?"
"你管。你回答。"
顾夜沉默了一下。"晚饭不一定。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为什么有时候不吃?"
"不饿。"
林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它们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动,但冰面本身没有任何裂痕。"那你昨天晚饭吃了吗?"
顾夜没有回答。他把视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素描本的封面上。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林微替他回答了:"你没吃。"
顾夜没有否认。
"你今天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面条。"
"几口?"
顾夜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蜷了一下。"半碗。"
林微从他面前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回了前排原位。他没有走,站在顾夜桌边,低头看着他。"你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去食堂。我看着你吃。你吃不完没关系,但你得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你的手在抖。"
顾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微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在说话的时候,握炭笔的那只手在纸面上方轻微地、持续地震动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还勉强立着的草茎。
"手抖多久了?"
顾夜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几周了。"
"几周?"
"……三周左右。"
"三周。"林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手抖了三周,每天早上还去买牛奶?还去暖气片上捂四分钟?"
顾夜没有回答。他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小。林微站在他面前,五月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线分界。
"今天晚上七点,食堂东南角靠窗那个位置。"林微说,"你来。你不来的话,我会端着饭走到你宿舍门口等你。你如果不开门,我就坐在门口吃。"
他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炭笔放回笔槽的声响。然后是一个人的呼气声——比正常的呼吸长了一点,像有人把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松开了。
当天晚上七点整,林微端着两份饭坐在食堂东南角靠窗的位置。他选的是一份米饭套餐,两个菜,量不算大。对面那份也是米饭套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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